错春风

第70章 一个赘婿在外偷养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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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莞君并不意外。

她已有两年多没回陆家了。

蘅芜苑原是她母亲住的地方,母亲去世后,她搬进去住了几年。

前些年偶尔回来,也是无人打扫,冷冷清清的。

如今被人占了,倒也不稀奇。

“占院子的是谁?”沈莞君一面往里走,一面问,“柳氏还是她女儿陆柔?”

“都不是!”金粟气得脸都红了,“是烽少爷的妾室,叫什么丽娘的!”

沈莞君脚步微顿,攥了攥袖子里的手帕,没说话。

金粟越说越气:“我问了才知道,那也不是什么良妾,原先是戏班子里的!脾气大得很,嘴上也不饶人,把我们统统都给打发了出来。”

旁边一个小丫头跟着接茬:“就是就是!好几个人拿着大扫帚把我们赶出来了!我们说要见陆老爷,她们说陆老爷跟人喝酒去了,今晚都不一定能回来呢!其他人就当没看见我们似的,我们中午就来了,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着!”

沈莞君听罢,不怒反笑。

她抬步上前,转身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稳稳坐下,低声吩咐了金粟几句。

金粟眼睛一亮,应了声是,带着人一溜烟跑出去了。

一炷香后。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陆家各房几乎同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火光在夜色里乱窜,炸得门窗哐当作响。

紧接着,尖叫声此起彼伏地炸开了锅。

“啊——救命啊!”

“哪个小王八犊子,大晚上的往人**扔炮仗!”

“谁啊这是!啊!我的头发!”

金粟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拎着最后一挂鞭炮,抡圆了胳膊往窗户里一丢,噼里啪啦又是一阵乱响。

她叉着腰,扯开嗓子喊:“大姑娘回来喽——”

身后,王香香领着一帮小丫头齐声起哄:“大姑娘回来喽——!”

没过多久,正厅里就站满了人。

那个丽娘,头发被炸成了鸡窝,发尾烧焦了,卷曲着一缕缕竖在头顶,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哭哭啼啼地抹眼泪。

后面还跟着五六个女子,有的披头散发,有的裹着寝衣趿着绣鞋,一个个惊魂未定,莺莺燕燕挤了一屋子。

最后,陆柔扶着柳雁出来了。

“哎呦——我说大姑娘,这大晚上的你是要做什么呀?”

柳雁是江南人,说话就跟唱戏似的,尾音带着媚。

沈莞君已经喝上了茶。

是银绣带着厨娘去后厨现泡的,撬了陆老爷的茶柜,拿了最贵的北苑小龙团。

厨娘还就着厨房现成的材料,准备了一桌夜宵。

沈莞君喝了一口茶,慢腾腾道:

“我这几位丫鬟性子温和,文静内敛,连个院子都没有跟我要到。我嫌她们说话声音小,怕陆家人听不着,索性让她们买了鞭炮闹一闹。”

她搁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笑容柔和极了:“怎么,如今都听见了?”

丽娘见她这架势,就知道不是个好惹的,便不敢出声了。

柳雁自然是知道下午的事情,她不过是不想理,对于这位大姑娘,她向来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陆柔先开了口:“姐姐若是不嫌弃,可以住我的院子,我……”

话没说完,便被母亲狠狠瞪了一眼,讪讪地闭上了嘴。

柳雁端着架子,不紧不慢地说:“我看这大晚上的,也不必麻烦了,搬来搬去的。大姑娘只是回娘家歇个一两晚,让下人把客房收拾出来也就罢了。”

“这怎么行?”金粟急了,“我们娘子怎么能睡客房?!”

柳雁嘴角一撇,慢悠悠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不是客人么?再说了,你们不知道,烽哥儿近来特别喜欢这丽娘,若不是他出门做生意不好带人,这丽娘是要随身伺候的!”

沈莞君端起茶盏:“哦,是吗?那若是我非要住进去呢?”

柳雁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我说大姑娘,虽说你家夫君最近升了官,但你也不能回娘家这么摆谱啊。这都几更天了,巴巴地将我喊起来。我好歹也是你的母亲,你这样是不孝,你知道吗……啊!”

话音未落,沈莞君那一盏茶水就泼到了她的脸上。

沈莞君将茶盏就势摔了,斥道:“别说我是沈家女,你是陆柳氏,本来就毫无干系。就算我娘还在,你也不过是一个赘婿在外偷养的妇人,连我沈家的门都不配登。还好意思腆着脸说是我母亲?!”

陆柔赶紧扶住母亲,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娘”,却不敢看沈莞君的眼睛。

柳雁推了陆柔一把,不要她扶。

没用的东西!

从小就怕沈莞君!现在都多大了还改不了!一点也不像自己亲生的。

茶水倒是不烫,只是被一个小辈这样侮辱,还是头一回。

柳雁觉得今日的沈莞君很不一般。

自从自己进陆家门以来,沈莞君虽然从来没有叫过她一声母亲,但是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从未有过像今晚这般无礼。

当年她要嫁给那个穷书生,柳雁见得不到她的嫁妆,恨不得她过得不好才是。

没想到顾昀舟如今是平定海寇的英雄,得了圣上的青眼。

想必沈莞君就是仗着顾家的势才敢回娘家撒泼的。

柳雁心里盘算着,我虽不是你正经的母亲,你父亲总归是你正经父亲吧!

等陆仲山回来有她苦头吃!

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恨意,再转回来时,脸上又堆起了笑。

“大姑娘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她慢条斯理地捋了捋湿漉漉的鬓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姓沈没错,可是沈家如今是什么样的光景?你沈家门庭除了你,可还有一人在?”

沈莞君定定地看着她。

柳雁被看得有些发毛,又怕她还动手,警惕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可就算我沈家只剩我一人,也足够了。”沈莞君挺直了身子,像一个真正的将门嫡女。

柳雁有一瞬间,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沈明昭的影子。

她的身子晃了晃。

沈莞君往外走去:“我要回蘅芜苑休息了,今晚我不想要任何人打扰我。”

就在方才,主子们都在正厅的时候,她已经让金粟带人去把蘅芜苑给占下了,谁阻拦就打谁。

反正她什么也不怕。

沈莞君路过丽娘时,脚步一顿,偏头瞥了她一眼。

“倒是个美人儿,”她的目光从那张花容失色的脸上缓缓滑过,落在那撮烧焦的头发上,“可惜头发烧焦了。”

丽娘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嘴唇翕动,还没来得及反应。

寒光一闪。

不知何时,沈莞君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

她手腕轻转。

削、旋、收。

发丝如黑絮般纷纷扬扬飘落。

丽娘只觉得头皮一凉,伸手一摸,满头的青丝已变成了齐刷刷的短发茬。

“这下就好了。”

沈莞君收起匕首,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