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和、离、书这三个大字
当天夜里,顾家上下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
众人只知沈夫人进了大爷的书房,没过多久,书房内便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杯盏被砸碎的声音。
这般喧闹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又渐渐归于沉寂。
不多时,便见夫人神色平静地从书房走出,手中紧紧攥着一件东西。
而书房内,大爷竟一口鲜血呕出,青云见状,忙攥着帖子飞奔出去请御医。
下人们都知晓此事非同小可,便悄悄瞒了下来,没往寿安堂通报。
直到次日清晨,刘氏才从旁人口中得知消息,当即气得脸色铁青。
她怒气冲冲地赶往凝晖院,刚进院门,便见几个下人正忙着将箱笼往马车上搬,顿时怒火中烧,叉着腰厉声喝问:“你们都在干什么?这些都是我顾家的东西,谁敢擅自挪动,给我停下!”
“老夫人安。”金粟快步上前,脸上虽挂着客气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十足的硬气,“老夫人有所不知,我家夫人,啊不现在应该称娘子了。娘子昨夜已与大爷签下和离书,只需选定日子,双方长辈到场见证签字,再到官府登记,和离便正式生效。娘子今早事务繁忙,已先去铺子了,命我在此收拾嫁妆。”
“什么?和离?”刘氏先是一愣,随即厉声大骂,“简直荒唐!我儿乃是朝廷三品大员,前途无量,沈氏她瞎了眼不成?竟敢主动提出和离!再者,我顾家只有休妻的道理,哪有她一个妇道人家提和离的份!”
金粟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往刘氏眼前晃了晃:“顾老夫人,和、离、书这三个大字,烦请您看清楚。”
刘氏伸手去抢,金粟眼疾手快,一下子将纸举得高高的,退后一步:“您若真不信,不如就去问问大爷。奴婢这儿事忙,就不留您了。”
说完转身就走,继续指挥下人们搬东西。
刘氏站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一幅幅字画、一箱箱珠宝首饰、一匹匹绸缎从沈莞君的私库里抬出来,往马车上装。
她的心像被人拿刀子剜一样,疼得直抽抽。
这些东西虽说是沈莞君的嫁妆,可在她眼里,只要沈莞君一日在顾家,这些东西迟早都是她孙子的,是顾家的。
如今要全部搬走,跟割她的肉有什么区别?
“停下!”刘氏冲上去,抓住一个搬箱笼的小厮的胳膊,“你们给我停下,不许抬了!”
那小厮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拨开,继续干活。
顾家现在的下人,大部分都是沈莞君从庄子上调上来的,哪里会听她一个老太婆的话?
刘氏站在院子中央,骂也不是,拦也不是,气得浑身发抖。
周围的下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理她。
而此时,沈莞君在瑶珍阁里教王香香算账。
自从上次步步生莲鞋大受欢迎之后,王香香像是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灵感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她陆陆续续又鼓捣出许多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可内置香料的镂空金银球,玲珑精巧,佩戴在腰间步步生香;
镂空的耳坠,中空处暗藏香粉,行走时幽香浮动。
每一样都还没摆上柜台便被抢购一空。
原先那间香料铺子也终于开了张,沈莞君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凝香阁”。
王香香在这上头动了十足的巧思。
如今京中最流行的几款香,无非是雪中春信、鹅梨帐中香、荀令十里香、蔷薇香这几样,虽说价格昂贵,可京中的贵人们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买得起的人多了,撞香便在所难免。
你用的香,旁人也在用,还有什么趣味可言?
于是王香香在铺子里单独辟出一方天地,专供客人自制调香。
桌上摆满各色香料瓶,客人可随意挑选搭配,调出独属于自己的那一味香,连名字都可以自己取。
更妙的是,铺子里还设了一面“留香壁”。
客人若愿意,可将自己的香存放在柜上,每隔半月,铺子便会请京中有名的品香大师前来品评,一较高下。
如此一来,凝香阁便不只是卖香的铺子,更成了京城贵女们争奇斗艳的新去处。
谁的香得了头名,不出半日便能传遍整座京城。
王香香每天在瑶珍阁和凝香阁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比沈莞君还要忙碌几分。
要不是她年纪尚小,夜里宿在外面不安全,她是真想卷铺盖直接睡在铺子里。
光这两家铺子的进项,便已十分可观。
沈莞君看在眼里,她知道王香香一颗心全扑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可要做掌柜,光会调香可不够,还得会盘算、会看人、会应付生意场上的迎来送往。
“这里,还有这里,圈起来的地方,算错了。”沈莞君用朱笔在账册上点了两点。
王香香吐了吐舌头,正要提笔重算,银绣掀帘进来:“娘子,二爷来了。”
沈莞君蹙眉。
她觉得自己上回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该断的念想,不该有的心思,都说到了明面上。
这几个月顾天佑也没什么动静,她以为他已经想开了。
今日突然过来,难不成是替顾昀舟当说客的?
她把朱笔搁下,让王香香去里间接着算账,又对银绣点了点头:“请他进来吧。”
顾天佑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雨水未干的潮气。
沈莞君:“二爷今日找我何事?”
他在沈莞君对面坐下,犹豫了片刻,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圣上非常看重这次修理河堤水坝的事情,顾天佑不敢不认真。
可前几日他发现堤坝的石料有问题,以次充好,用的是会碎的黄砂岩。
眼下的雨天还能勉强撑住,可下个月雨势会更大,届时这些材料根本扛不住。
一旦被雨水冲垮,遭殃的不只是下游的村庄,甚至皇城都要进水。
他很快就查到了供应商是陆家,经手人是陆烽。
是沈莞君同父异母的弟弟。
沈莞君微微挑眉。
对陆家来说,这自然是塌天大祸。
可对她而言……倒像是老天爷递过来的一把刀。
陆烽以次充好,铁证如山,这把柄捏在手里,她便有了同陆仲山谈条件的筹码。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顾天佑半天等不到沈莞君说话,以为她也有些为难,于是低声道:“嫂嫂,其实这事儿可大可小,毕竟往年这么做的人也不少……”
“佑哥儿,”沈莞君打断他的话,抬起眼,只问了一句,“你读那些圣贤书,是为了什么?”
顾天佑一怔。
佑哥儿,这个称呼,沈莞君很久没有叫过了。
上一回还是她刚嫁进顾家不久,看他的眼神和看自家弟弟一般,顺着母亲的唤法叫他“佑哥儿”。
后来他大了,称呼便客客气气地变成了“二爷”。
此刻她忽然这么叫,像是把那些年远去的亲近又一下子拉了回来。
“你读那些圣贤书,是为了什么?”
这话仿佛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里间王香香打算盘的声音,哒哒哒响,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口上。
顾天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沈莞君深深作了一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大步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