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咱们的母子情分就不剩多少了
初夏的夜里,她悄悄红了脸。
不行不行!
沈莞君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个身影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她越晃,那张脸反而越清晰。
剑眉星目,火光映在侧脸上,还有那双盯着她时,灼热得仿佛能把人烧穿的眼睛。
她坐起来,灌了一大口冷茶,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压住了胸口那点躁动。
冷静。
她对自己说。
自己是什么身份?
他又是什么身份?
就算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那也只能算他们有缘无分。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说什么又有什么用?
帘子被打起来,金粟兴冲冲地走进来:“夫人,之前苏凌薇安排的那些内奸,全都被发卖出去了!”
她挺了挺胸脯,满脸骄傲,“家里都安顿好了,如今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咱们自己人。”
“做得好。”沈莞君收起方才那点恍惚,夸了她一句。
金粟又道:“不过,倒是便宜了表小姐。依奴婢看,就该把她送去开封府,让她彻底绝了进永安伯爵府的心!”
沈莞君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淑女塔表面上是受罚,实际上不过是个清苦些的修行之地,不会对贵女们的身体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进过淑女塔的人,名单也会被秘密保存,不会对外透露,不影响日后的婚嫁。
若史俪雯肯老老实实在里面待上两三个月,养养性子,出来之后照样可以嫁人。
可沈莞君太了解她了。
这位表妹是一点儿苦也吃不得的,哪里受得住塔里的清规戒律?
她必定不肯善罢甘休。
而事情,只会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
沈莞君垂下眼。
重生回来已经小半年了,她依然没有忘记当初腿被苏凌薇的人打折时的情形。
那日她倒在血泊里,痛得几乎昏死过去,苏凌薇嫌血溅上了她的绣鞋,皱了皱眉便上了马车。
马车里还有一个人。
沈莞君那时候虽然痛苦难耐,意识模糊,但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是史俪雯。
她攥紧了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这回,她就等着,史俪雯自己作死。
帘子又被掀开。
“夫人,”银绣忙碌了一整天,终于把宫里赏赐的东西一一登记入册,还给私库换了两把大锁,“今日送来的东西里还有一个小盒子,并不在御赐的名单里。”
沈莞君打开盒子,看见里面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纸包。
每一个上头都写着名称——紫苏、胡椒、花椒……
字迹桀骜不羁,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看。
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这是我的聚宝盆。”
这不是宫里的赏赐,是霍骁给的。
那晚篝火旁他说过的话,他居然还记得。
沈莞君新买的西市一条街,所有手续已经走完,如今正在简单布置。
她想起银绣先前提过的事,便问道:“我记得你有个舅舅,曾经在酒楼里给人掌勺,后来被主家另外请的厨子挤兑走了。”
银绣点点头:“是的!不过后来舅舅就在西市支了个小摊子,很多老主顾念着他的手艺,还经常去吃呢。”
“那可见你舅舅是个有真本事的。”沈莞君将那只盒子递给她,“你将这个交给你舅舅,让他用这些调料烹制些肉类或是海鲜,摆摊试试味道。若是喜欢的人多,便让你舅舅来我买的那条街上,任挑一家铺子,第一年我免他租金。”
“好!我这就去!谢谢夫人!”
她欢天喜地地抱着盒子跑了出去。
沈莞君等身子好了一些,她估算着,前世大约是在八月初,圣上废的宵禁,开的夜市。
如今是六月底,满打满算也是一个月时间里,得好好准备起来。
她今日打算去西市看看进度。
她换了身衣裳,刚走到二门口,却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顾念安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她:“母亲,不是说好了吗?外面的铺子交由别人去打理。”
沈莞君脚步一顿,低头看着儿子。
“我都听说了,英国公府的夫人小姐,还有皇后娘娘,都很喜欢母亲。您应该多和这些人聊聊天、喝喝茶,而不是每天去做生意。”顾念安说得头头是道。
沈莞君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是谁教你这些话,让你到我面前来说嘴的?”
“没有人教儿子,是我自己想说的。”
沈莞君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凉了下来。
“我做什么,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让开。”
顾念安不解:“母亲,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么同我说话的。我只不过是说了些实话而已。父亲他不喜欢你在外面抛头露面,还有那天我听见祖母说要把你休了,母亲,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心呆在宅子里呢?”
沈莞君对这个儿子,已经失望了。
“我若安心待在宅里,做一个寻常妇人。你吃的、喝的、用的、穿的从哪里来?你以为凭你父亲的那些俸禄就能把你养这么大吗?”
“我若安心待在宅里,你被绑架那日,我就跟你祖母一样,只会待在家里哭,谁去青翠山上救你?”
“我念在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舍得你出事,但若是你再如此下去,咱们的母子情分就不剩多少了。”
沈莞君一口气说完,绕过顾念安,拂袖而去。
到了西市,沈莞君本以为会看到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可马车刚拐进街口,她便觉出不对来。
空气中有股臭味。
这条街叫马行街,原先开着几家马车行、杂货铺子,生意都不好,一家接一家地关了门。原东家急着脱手,整条街几乎算是半卖半送。
沈莞君看准了地段和潜力,一口气全盘了下来,先让庄子上的崔管事和宋嬷嬷过来暂时打理,本想着等装修好了,便是京城西边最红火的一条美食街。
“这是怎么了?”沈莞君皱起眉头。
宋嬷嬷连忙迎上来:“早上就要去禀报夫人的,可金粟说夫人还病着,我们也不好打扰,想着自己解决算了。”
她说着引着沈莞君往最近的一间铺面走去。
刚走近,一股刺鼻的臭味便扑面而来。
沈莞君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拿帕子掩住了口鼻。
铺面里头,赫然堆满了垃圾。
烂菜叶子、碎瓦砾、破布头、发了霉的剩饭,还有不知从哪里淌出来的黑臭积水,上面漂浮着一层油光。
苍蝇嗡嗡嗡地聚成一片,黑压压的。
沈莞君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呕出来。
做餐食的,最怕的就是不卫生。
崔管事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昨夜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偷偷把垃圾倒在咱们铺子里!害得我们清理了快一日,还有很多没弄干净。这天气一热,就更臭了!”
他抬脚踢飞脚边一个烂瓜皮,嗓门越来越大:“要是让老子逮着,非把他的腿打断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