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春风

第47章 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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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这日,春水初涨,两岸杨柳拂堤。

圣上携皇后、宫妃、皇子公主们登上了御舟,沿着护城河一路巡游。

龙舟雕梁画栋,旌旗招展,岸边百姓夹道相望,一时间笙箫齐鸣,好不热闹。

皇后娘娘却化了一个新奇的珍珠妆,圣上见了,当着满朝文武和沿岸百姓的面,大加赞赏:“皇后今日这妆容,倒是比春光还胜三分。”

帝后恩爱的一幕,羡煞了无数旁人。

然而真正让京城闺秀们津津乐道的,却是另一桩事。

御舟行至折柳亭时,太子殿下的目光落在了岸上随驾的裴家四姑娘身上。

裴四姑娘今日穿了一双新制的绣鞋,鞋面各缀着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行走间,地上竟印出一朵朵莲花痕,还有幽幽香气随风飘散。

太子多看了两眼,随口夸了一句:“裴四姑娘这鞋倒是有趣。”

就这一句话,不到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人人都说,太子殿下看中了裴四姑娘,怕是要纳她进东宫做侧妃。

一夜之间,京城里便流行起了珍珠。

衣裳要缀珍珠,发髻要簪珍珠,连扇坠子都要换成珍珠的才算体面。

各首饰铺子的珍珠被抢购一空,只有瑶珍阁里,珍珠存量最多,品相也最佳。

一时间瑶珍阁风头无两,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步步生莲”鞋的普通款上柜即空,连样品都被人高价买走。

掌柜趁机放出消息:还有十双与裴四姑娘同款的珍珠款,鞋面各镶一颗顶级南海珠,限量发售,非消费满千两者不得购买资格。

世家贵女们哪里还坐得住?

一千两银子算什么,为了那双鞋,瑶珍阁的门槛三日之内换了两次,都是被人踩裂的。

与此同时,海禁的消息也渐渐传开了。

南海贼寇猖獗,采珠场已全面停产,海路封锁,不知何时才能重开。

市面上的珍珠立刻水涨船高。

今日上午一颗普通的珍珠还只要二两银子,到了下午便涨到了四两。

顶级的南海珠更是有价无市,一颗难求。

除了高门贵女,嗅觉灵敏的富商们也纷纷涌入,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将这场珍珠热炒得沸沸扬扬。

沈莞君将之前积存几年的品相不佳的珍珠,等涨势最猛的最后几日再逐步抛出,又赚了一笔。

这一波下来,不到三日,修堤坝的银钱,便有了。

还没等她将热乎乎的银钱盘点完,往宫里送。

宫里就先传召她了。

沈莞君一开始还以为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她没有多想,换了身得体的衣裳,便跟着传话的小太监进了宫。

一路穿过重重宫门,越走越偏,沈莞君渐渐觉出不对来。

这不是去皇后寝殿的路。

她抬眼看了看前面引路的小太监,看衣裳,品级不高,而且面生得很。

她心中微微一紧,装作随意地问了句:“这位公公,皇后娘娘近日可好?”

小太监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答道:“皇后娘娘今日带着太子殿下,替陛下巡视京郊大营了,估摸着要天黑才回宫。”

沈莞君脚步一顿,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皇后不在宫中。

那传召她的人是谁?

不是皇后,便是太后了。

她在宫中并无其他交情,能让太后“请”她来的,除了苏凌薇,还能有谁?

沈莞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

她从手腕上捋下一只金镯子,不着痕迹地塞进那小太监的手里,压低声音道:“公公,劳烦您帮个忙,替我寻一下皇后宫里的青霜姑姑,就说我在太后宫中。”

小太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沉甸甸的金镯子,又抬眼觑了沈莞君一眼,将镯子拢入袖中,点点头走了。

沈莞君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

只要青霜姑姑知道了她在太后这里,以皇后娘娘的脾性,定不会坐视不理。

她只需撑到皇后回宫。

小太监将她领到寿康宫门口便退下了。

寿康宫的匾额在日头下泛着金光,门前两尊铜鹤昂首而立,气象森严。

沈莞君整了整衣襟,请守门的宫人通传。

宫人进去又出来,淡淡道:“太后娘娘正在午歇,娘子且在阶下候着。”

沈莞君跪在青石台阶下等候传召。

“哟,姐姐也在这里呢?”

苏凌薇端着一盘洗净的葡萄走来:“太后召我入宫说话,怎么,姐姐进不去寿康宫呀?”

“哎呀,人呢贵在有自知之明,莫以为侥幸夺了个首秀,便四处笼络人心、肆意张扬,真当自己能一飞冲天了。”

沈莞薇一言不发。

见她这般隐忍的模样,苏凌薇心头郁结的闷气一扫而空,心底越发畅快。

她轻蔑扫了沈莞君一眼,端着果盘,昂首挺胸,走进了寿康宫。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沈莞君的腿开始发酸,右腿的膝盖有之前雪地留下的旧伤,跪久了隐隐作痛。

一个时辰过去了。

她的嘴唇有些发干。

她今日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便被叫进了宫,此刻胃里空空****,饿得有些发慌,眼前时不时闪过几道白光。

她咬了咬舌尖,逼自己保持清醒。

太后这是在给她下马威。

沈莞君垂下眼,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终于,又一个时辰后,宫人再次出来:“太后娘娘召娘子进去。”

沈莞君迈步跨过门槛,双腿因久站而有些发僵。

太后端坐在上方凤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目光从沈莞君身上缓缓扫过。

她身边坐着苏凌薇。

沈莞君跪下行礼:“臣妇沈氏,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千岁金安。”

太后没有叫起。

她慢悠悠地捻着佛珠,目光落在沈莞君身上,半晌才开口,字字透着威压:“你就是沈莞君?”

“臣妇正是。”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太后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可你身为朝廷命妇,却为富不仁,哄抬物价,致使京城奢靡之风蔚然成行,你可知罪?”

沈莞君心头一凛。

果然是为了珍珠的事。

她伏低身子,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太后娘娘,臣妇经营首饰铺子,向来诚信为本,童叟无欺。至于珍珠涨价,实因海禁封关、货源断绝所致,并非臣妇有意哄抬。臣妇不过是个小小的商人,如何能左右一城之物价?”

“好一张利嘴!”

太后冷哼一声,“海禁封关是真,可你趁机囤积居奇,高价抛售,难道不是事实?如今京中贵女竞相攀比,一双鞋子要价百两,一颗珍珠价比黄金,风气败坏至此,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沈莞君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悄悄洇湿了一片。

她答应过皇后,这笔交易是她们之间的秘密,绝不能告诉旁人。

世家大族耳目众多,心思又深,若被他们嗅出半点风声,必定大作文章,到时候不仅生意做不成,连皇后和圣上都会被拖下水。

正因如此,即便她出钱又出力,在外人看来,也只能算是她卖给皇家的人情。

事情若被揭穿,皇家可是不会替她担责的。

沈莞君脑海里天人交战,念头飞转,很快便理出了头绪。

既然横竖都是要卖这个人情,那不如干脆卖个大的!

太后若因今日之事责罚她,皇后那边自然过意不去,到时候明里暗里“补贴”她的,只会更多。

她当机立断,伏地叩首:“臣妇认罪!”

太后闻言冷笑一声:“认罪就好。看在你是鸿胪寺卿夫人的份上,本宫也不过分苛责,掌责二十,略呈小戒。日后安分守己,莫再兴风作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