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如何从边缘系统产生

边缘系统的名称，来自其各种不同构造所在的位置。人类丰富多变的情绪生活（以及储存长久记忆的能力；见第十三章）的这个源头，位于大脑皮质和脑干的分界线上。我们只要想到我们情绪经验的两种层面，就看得出安排在这个位置的道理。所谓“较低”的边缘系统——位于大脑皮质之外的——是原始自**绪的源头，包括人在激动、惊恐、得意、忧惧的时刻，出现的肾上线分泌、剧烈心跳、两腿发软等各种身体上的反应，都是由此而来。这些反应都是本能的，是神经系统里预先设定的，所以是所有人都一样的。不论哪种文化背景中的人，都是以相同的面部表情表达情绪，例如，恐惧时皱眉撇嘴，打招呼时面露微笑。这些都是在神经系统较基本的层次中设定的，所以小婴儿也一样会有这些不由自主的反应，甚至其他哺乳类动物——如狗与猴子也有这些表情。

较高层的边缘系统全力处理有意识的情绪经验。情绪意念不分崇高琐碎，都在我们的意识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因为大脑皮质有很大一部分在参加情绪的制造工程。这些皮质区统称为边缘系统皮质（limbic cortex），是组成脑前叶、顶叶、预叶内核的一圈脑回，我们能意识到自己的感受，能对自己的情绪多少有些克制，都是从这儿来的。因此，较低层的边缘系统即便把情绪作了最纯粹、最本能式的表达，边缘系统皮质会按个人的文化背景和教养来调整这些一情绪反应。情绪控制也和皮质的多数其他功能一样，必须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发育才能够充分施展。

杏仁核——大脑情绪的把关者：在边缘系统的中心，正好是大脑皮质与皮质下部分之间边界上，有两个扁桃状的构造，叫作杏仁核（见图二一~一）。大脑左右半球各有一个杏仁核，隐藏在脑颢叶前方最里面的边缘上。杏仁核虽然包围在大脑皮质之中，却不属于皮质结构。它源占口脑进化史上比较古老的部分，构造比较原始，所以发育得比多层次的大脑皮质要早。

人的杏仁核如果受了损伤，情绪表达和社会反应都会变得很奇怪，似乎对于自己和他人的情绪都没了知觉。一位神经病学家描述一名杏仁核受损的病人情况如下：“假如有人拿枪指着她的脑袋，她凭智能判断知道自己该害怕，可是她没法像你我一样感到害怕。”这类病人不能理解别人的情绪，所以完全丧失了与朋友、亲人、同事正常互动的能力。由于自闭症（autism）患者有严重的人际回应能力不足现象，有很多人认为病因就在于杏仁核有损伤。

杏仁核因为位于大脑皮质和各个皮质下的构造之间，恰好可以追踪正在进行中的心智活动，并且在引起剧烈情绪的事情发生时，警惕高层与低层的各区域。杏仁核既接受每种感觉输入的讯息，也接收许多皮质区的讯息。所以，不论什么样的事情——不论是真实的或想像出来的——都可以启动杏仁核的作用：一辆汽车驶来的景象、婴儿的哭声、突然想起最后期限快到了，都能引**绪反应。杏仁核的恐惧作用尤其活跃，会调动边缘系统的其他部件产生快速而多变的反应。例如，你看见一辆车疾驰而来的那一刻，杏仁核先激活下视丘——此乃支配身体许多基本功能的团队总监。下视丘引发一大串激素分泌，在产生“逃走或抵抗”的反应时达到最高点，这时候你的心脏猛跳、血压上升、瞳孔放大、皮肤泛白而冒出汗珠。杏仁核也与控制肌肉运动反应的基底核和脑干核连线，所以，当你看见疾驰而来的车就要与你的车相撞，脚立刻猛踩煞车，脸上也露出惊吓的扭曲状。你甚至可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惊呼，这是因为脑干另一个区域——中央灰质——在指挥不随意的发声行为。此外，杏仁核会激活释出神经传导物质——正肾上腺素（norepinephrine）、多巴胺（dopamine）、乙醯胆硷的重要脑核，这些释出的激素会使你的感觉更敏锐，精神变得高度振奋。

边缘系统皮质——感觉的所在：情绪产生应该归因于杏仁核，真正感觉喜怒哀乐爱憎的地方却在大脑皮质。情绪讯息从杏仁较可以传到皮质的大部分区域，并且在皮质中转换成为心情、动机、人际互动的自觉。因为杏仁核的传讯分枝这么广，所以意念都不免受情绪影响，我们所谓的“理性观点”其实是一种假象。不论单纯的视觉讯息处理，或者是做计划作的决策的复杂任务，都因情绪影响而有偏差。如果没有情绪，我们想要欣赏美术、成就长久的友谊，甚至在超级市场里决定买哪个牌子的玉米片，都是不可能的。

大脑皮质里有两个区域和情绪经验的关系特别密切，一是眼眶皮质脑（orbitofrontal gyrus)，一是前扣带回（anterior cingulate gyrus）（见前页图十一~—）两者都在脑前叶的中层和底面，眼眶皮质脑回沿着前叶的底边（紧贴着眼眶上方），前扣带回形成前叶后端最内部的弯曲。杏仁核就是藉由这些构造，把它在较低层脑部引起的情绪状态通知有意识的心智。这两个前叶部位只要有一个受了伤，后果和杏仁校受损伤一样，会导致个人情绪反应和社会行为大变，性格如同变了一个人。眼眶皮质脑回受伤对社会行为的判断能力影响尤其严重；人会变得冲动或粗暴，通常会丧失与他人互动时的自我克制力，前扣带回受伤会抑制行为动机；使本来有野心大志的人变得平和、冷漠、行动缓慢（以前曾有以“额叶切断术”治疗精神病患的极端方法，脑前叶中层被破坏的人会变得温和平静。但此种做法已在一九五0年代遭反对）。

杏仁核通往脑前叶皮质的连线十分重要，讯息的反向流通也一样重要。皮质神经纤维要向杏仁核和其他皮质下的边缘系统结构回馈，主要功能在于抑制较低层的边缘系统活动。我们就是利用这条通路控制情绪；不让那些会破坏人际关系或妨害崇高目标达成的恐惧、忿怒、嫉妒、贪欲等反应发作。上述实验中那些四岁的幼儿就是因为脑前弃皮质的否定回馈，才能够等实验者回来以后才吃糖果，青少年能够先做作业再看电视，也是因为得到这种回馈。为人处事必需的自制能力就是从这儿来的，这儿也是整个边缘系统之中最后开始发育的。

情绪大脑的左右之分：情绪解剖学还有一项有趣的扭曲。情绪也和多数心智功能一样，不是左右脑平均分工处理的。一般而言，右大脑半球担当情绪处理的分量比较重。右侧的边缘系统结构的静止代谢率比左侧的高，右脑受伤者发生情绪缺陷的症状，比左脑受伤者常见。右脑构造与左脑善于分析的能力相辅相成的方式十分有趣。例如，理解并表达语言的能力在左脑，掌握语言中情绪内涵的却是右脑。右脑中风的人虽然仍能讲话，却因右脑受损的部位不同，而可能变成说话完全没有声调抑扬，或是不理解别人的表情，或是不懂得欣赏一首动人的乐曲。由于右脑支配的知觉和肌肉运动功能大都在人体的左半边，多数人的左耳对于言语的情绪、音色的辨识力比石耳略为敏锐，左半边脸也比右半边的表情丰富。

孩子时而调皮，时而又很乖巧呢？

脑前叶之中也存在这种不对称，右边的眼眶皮质脑回就比左边的大很多。但这并不表示左边是完全没有感情的。左右两边都是社会生活与情绪生活不可少的，但分别扮演根本不同的角色。讲得简单一点，左边的中层前叶皮质是我们感觉愉快的地方，右边前叶皮质是我们感觉不愉快的地方。正常情况下是两边彼此克制的，偶尔有一边摆脱克制而占得上风，我们就会被一阵异常的沮丧笼罩，或感到无比的乐观兴奋。左脑前叶受伤的人可能陷入沮丧忧虑而不能自拔，右脑前叶受伤的人可能无缘无故地感到高兴，连自己的脑有毛病也无所谓。左右脑都没受伤的健康人，则因为左右脑前叶活动量的不同，而有根本上的性情差异，有些人会有负面人格，有些人却生性开朗。社会行为方面，左脑占优势的人会比较拘谨内向，右脑较强势的人则比较爽直而自负。后文详论婴儿性情的时候会谈到，这种差异很早就看得出来，也许遗传的成分居多，但生活经验也可能形成很大的影响。

左右两边半球虽有互制互补的功能，却不是同步发展的。在整个童年期里，两边轮流进行冲刺，时而左边生长超前，时而右边发育领先。这些生长周期在大脑之中都要花上几年工夫，我却怀疑有些换班冲刺的发育期是比较短的。三岁大的孩子可能一个礼拜之前乖巧听话，一个礼拜后变得乖戾意嫌。如此的判若两人，原因可能就在左右脑冲刺换班了。大脑情绪的发展

边缘系统的发展顺序也和多数其他区域一样，是由下而上的。刚出生的婴儿已经备有大约一半的感觉硬体较低处的这一半。杏仁核在怀孕末期已经大致成形，杏仁核与下视丘以及脑干许多部位的线路也具备完整功能了。这套线路及早发育成熟，显示婴儿即便才出生，也已经有过某些形态的情绪经验了。小婴儿若遭到快感、疼痛、惊吓的刺激，都有差不多的生理反应——冒汗、心跳加快、循环加快、瞳孔放大、肢体伸动，并且做出你我也会有的表情。

但这并不表示婴儿已经能有和成人或较大的孩子一样的情绪感受了。我们必须先有能够正常运转的边缘系统，才可能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而边缘系统的发育时间是相当漫长的，眼眶皮质脑回因为位于进化史上比较后起的前额叶，发展成熟是逐步的。前额叶皮质中的神经细胞，在婴儿出生时都还发育不全，要等到大约两年以后，这些神经细胞的树状突才完全伸出，突触也才达到最高密度。刚出生婴儿的前额叶，虽然会有微量的电位差，按多数研究的证据，大脑皮质的情绪中枢，要等到婴儿六至八个月的时候，才真正开始发挥功能。婴儿满了半岁以后，眼眶皮质脑回才渐渐掌控婴儿的情绪生活，这时候婴儿才真正算是能够感受情绪，并且开始对边缘系统下半施展由因我控制。大约山口婴儿两岁的时候起，前额叶的皮质（包括眼眶皮质脑回）进入漫长的突触修整阶段，这会一直持续到青春期。这个突触精简淘汰期受环境与经验影响是必然的——奠定情绪成长的基础，以备所谓“成熟”人格之需。

边缘系统的髓鞘形成速度特别慢。连接脑前叶边缘系统与前叶边缘系统的主要神经纤维束，在婴儿满九个月以前都是髓鞘不全的。边缘系统皮质本身之内的神经纤维又更慢了。髓鞘形成最慢的，是从海马往返输送讯息的几条神经纤维束。海马回也是位于前叶的皮质下边缘系统构造，下一章会谈到，婴儿期发生的事即便造成很大的冲击，我们对这些事有苦心识的记忆却非常少，与海马回发育慢是大有关系的。

父母亲看到这儿会觉得有点尴尬：难道宝宝被我的滑稽动作逗得格格发笑的时候，并没有真正感到快乐吗？但是，如果换个角度想：你决心不再一听宝宝哭就抱他起来，他虽然一直哭到睡着，也并没有情绪意识。做父母亲的又可以放宽心了。你偶尔不理会小婴儿发作坏脾气，让他哭到声嘶力竭，他的确不会因而感到受创，也不会记得这回事，只要你平时总能给他充分的关爱，他发育中的边缘系统皮质得到的整体影响仍是正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