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颤

第84章 预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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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知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沈丞相脸上。

“沈相,你是三朝老臣。你见过先帝被朝臣逼得废后,见过太上皇被世家逼得杀子。你劝陛下杀苏鹤臣的时候,说的是为了江山社稷。可你想过没有,陛下为什么不肯杀?”

沈丞相没有说话。

“因为陛下知道,他杀了苏鹤臣,我就永远不会原谅他。”

“他不怕朝臣闹,不怕天下人骂,他怕的是我恨他。你说可笑不可笑?一个皇帝,怕一个女人恨他。”

沈丞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可他不杀苏鹤臣,把他关在水牢里,一寸一寸地磨掉他的命,我就不会恨他了吗?”

云知瑶往前走了一步,雪在她的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沈相,你女儿沈薇在冷宫里。你知道冷宫是什么地方吗?冬天没有炭,夏天没有冰,老鼠比人胖,吃的东西连猪狗都不如。你女儿在那里待了三年了。你再活十年,她也未必出得来。你死了之后呢?谁管她?”

沈丞相的脸终于变了颜色。

“娘娘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女儿出冷宫,封太妃,迁居寿安宫。你沈家满门荣耀,你死后牌位进太庙,配享皇家香火。”

沈丞相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你想让臣帮你做什么?”

云知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送我和苏鹤臣出宫。”

“你疯了。”他说。

“我没有疯。”云知瑶说,“我很清醒,比陛下清醒,比你清醒,比这宫里所有人都清醒。”

“你知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知道。”云知瑶笑了笑,“可你不会被诛九族。因为你是奉旨办事。”

沈丞相的眼睛瞪大了。

云知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陛下亲笔所书,命你送贵妃出宫养病。至于苏鹤臣,水牢失火,尸骨无存。一个死人,没有人会在意。”

沈丞相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

那确实是祝少言的笔迹。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子里刻出来的。

可这封信......

“这是假的。”沈丞相说,“娘娘好大的胆子,连圣旨都敢伪造。”

“真作假时假亦真。”云知瑶把信收回来,重新放回袖中,

“沈相,你只需要在明日天朝使臣入宫的时候,把我和苏鹤臣送出宫。届时宫门大开,人来人往,没有人会注意到一辆出宫的马车。等陛下发现,我们已经走远了。”

“而你,拿着这封信,说是奉旨办事。陛下就算知道是假的,他敢承认吗?他若承认这是假的,就等于承认有人伪造了圣旨,他连自己的笔迹都保不住,让天下人怎么看他?让天朝使臣怎么看他?”

沈丞相的嘴唇在发抖。

“他只能认下。”云知瑶说,“他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而你,沈相,你是奉旨办事,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良久,沈丞相闭上了眼睛。

“你比你娘狠。”他说。

云知瑶浑身一震。

“你认识我娘?”

沈丞相睁开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悲哀,又像释然。

“何止认识。你娘沈婉清,是我沈家的女儿。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舅舅。”

云知瑶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你娘当年也是从宫里逃出去的。”

“那时还是先帝在位,你娘是宫里的才人,被先帝看中,要封贵妃。她不愿意,求到我面前。我帮她逃了。送出宫,安排马车,备好路引,一路送到江南。后来她遇见了你爹,生了你,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再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云知瑶的手在发抖,因为她终于知道,她娘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瑶瑶,你以后不要进宫。宫里的天太小了,小到只能看见四四方方一块。”

她娘是从宫里逃出去的。

她娘知道那四四方方的天是什么滋味。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云知瑶的声音发紧。

“告诉你有什么用?”沈丞相苦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这些年为什么拼了命地往上爬?为什么在朝堂上左右逢源、见风使舵?因为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用上我。你娘的命是我救的,我没能救到底。你的命,我要救到底。”

他跪了下来,在雪地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娘娘放心。明日天朝使臣入宫,臣会安排一切。”

云知瑶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了雪,看着他在雪地里磕头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她弯下腰,伸手扶他。

“舅舅,起来。”

他活了六十七年,三朝老臣,历经风雨,见过无数生死。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像石头了,可这一声“舅舅”,把他心里最后那点柔软的地方戳得生疼。

“起来。”云知瑶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哑,“地上凉。”

沈丞相站起来,衣袖拂了拂膝上的雪,手还在抖。

“明日未时,天朝使臣入宫。宫门会开两个时辰。你带着孩子,去长秋门。那里有一辆青帷油车,车夫姓刘,是我的人。他会送你到城外的渡口。”

“苏鹤臣……我会让人从水牢里带出来,送到渡口与你会合。你们上了船,顺江而下,到了江南,就安全了。”

一切商议好了之后,云知瑶悄悄回了宫。

戌时三刻,祝少言来了。

他每天这个时辰都会来。不管多忙,不管多晚,他都会来瑶华宫坐一会儿。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她和孩子,有时候会进来坐一坐,说几句话。

今天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夹袍,头发半束着,显然刚沐浴过。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下巴上又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总是不记得刮干净。

“还没睡?”他看见云知瑶坐在灯下,怀里抱着衍儿,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