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颤

第59章 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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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河岸往上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天快黑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小山庄。庄子不大,只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的,像是有人在做饭。

祝少言上前敲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笑起来眯着眼,露出几颗牙。

“老人家,我们遇到了山匪,落了水,想在您这儿借住一晚。”

祝少言的语气恳切,老妇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浑身湿透的两个姑娘,连忙侧身让他们进去。

老妇人烧了热水,拿了几件干净的衣裳给她们换。小桃替云知瑶换上衣裳,把她湿透的头发擦干,用一根木簪子挽起来。

云知瑶靠在榻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小桃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小桃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想把自己的温度渡给她。

“小桃,祝公子呢?”

“在外面,老妇人在给他煮姜汤。他说他没事。”小桃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祝少言的声音。

“没事。不小心绊了一下。”

她睁开眼,掀开被子,赤着脚下了榻。

小桃在后面叫她,她没有理。她推开门,看见祝少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老妇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条布带,正在替他包扎。他的裤腿被卷起来了,露出小腿,小腿上有一个伤口,两个细小的血洞,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了。

“蛇咬的。”老妇人的声音在抖,“这蛇有毒。这里没有大夫,山上倒是有草药,可老婆子不认识。”祝少言抬起头看着云知瑶,她站在那里赤着脚,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他嘴角弯了一下。“云姑娘,没事。不疼。”他的脸白得透明,嘴唇发紫,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云知瑶看着他,看着他那条已经开始发黑的小腿,看着老妇人手里那条怎么也扎不紧的布带。她走过去蹲下来,把老妇人手里的布带接过去,用嘴咬住一端,另一端缠在他膝盖下面,用力扎紧。

“祝公子,有刀吗?”祝少言看着她,把那把防身的匕首递给她。

她把匕首接过去,在火上烤了一下,然后在他小腿上划开一个十字形的口子。血涌出来,黑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

他没有皱眉,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烛光下那张苍白的、认真的脸。

她把匕首放下,弯下腰,把嘴凑到他小腿那道伤口上。祝少言整个人僵住了,伸出手想去推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云姑娘,不能......”

她已经开始吸了。一口一口的黑血从她嘴里吐出来,吐在地上,黑色的,腥臭的。他看着她吸一口吐一口,吸一口吐一口,看着她苍白的唇被黑血染成了暗红色,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替他吸蛇毒......

她吸了很久,久到她吐出来的血从黑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鲜红色。她直起身,把嘴角的血擦掉了。

她看着他的小腿,伤口周围的黑色已经退了,血是红的。

她松了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往后倒去。祝少言伸手接住了她,她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又轻又急。

这伤口对她来说是简单的,从前父亲还有苏鹤臣都教过她,身为武将女儿,自是都有涉及。

“云姑娘,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她摇了摇头。

“你救过我。我救你一次,扯平了。”

她没有说,这是她欠他的。她欠他的人情太多,一时间还不了,能还一点是一点。

老妇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小桃站在门口捂着脸哭。

祝少言抱着云知瑶,把她放在榻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

“你好好休息,等我去这村子里看能不能给你找位大夫给你瞧瞧,你还有身孕,别误吸了毒才好。”

听此,云知瑶也没有反驳,毕竟这一路颠簸,她也想知道孩子怎么样了......

祝少言推开门,走出去,站在院子里。

夜风很凉,吹得他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原应该是凉的,可他却浑身觉得燥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着手背上那道被水泡得发白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她的温度,刚才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她的呼吸扑在他锁骨上,温热的。

他把那只手握成拳头,把那些温度攥在掌心里。

他想起她弯下腰把嘴凑到他小腿上,一口一口地吸出那些黑血。

她的嘴唇碰到他的皮肤,凉的,软的。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忍不住把她拉起来,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忍不住跟她说不要吸了,不要为了我伤害自己。

他没有动,他怕她觉得自己轻浮。

他是一个装了三年的废物,在所有人面前装懦弱、装无能、装什么都不是。

她是第一个替他说话的人,也是第一个替他挡事的人,更是第一个把嘴凑到他伤口上、替他吸出蛇毒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站在臭水沟里,永不见天日,若她要是知道了自己的真面目,还会对自己这样好吗?

他把手从眼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他不想知道,他只想记住这一刻......

既然跟他走了,那便是他的人了,不论身心,他都要得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又推开门进去了。

云知瑶靠在榻上,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祝公子?你怎么又回来了?大夫呢?”

“云姑娘。”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涩。

她等着他往下说,他没有说,沉默了很久。

她等了一会儿,开口问他怎么了,他说了一声没事,嘴角弯了一下。

“云姑娘,我们已经过了命的交情了,还叫姑娘公子的,太生疏了。”

她愣了一下,没有接话,怎么突然就说起这个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烛光的光,有他的影子,有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关切,他不想放开这点了......

“我叫少言。少壮不努力的少,言多必失的言。我爹给我取的字是行之。行之,行远必自迩。我娘说,走得再远也要记得回家。”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自己的倒影。

“我能叫你瑶瑶吗?”他问。

“行之。”她叫了一声。

祝少言听见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行”字轻一些,“之”字落下去,像一片叶子飘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

他从未觉得,原来自己的名字被喊出来也可以是这么好听。

“瑶瑶。”

“诶。”

“行之,大夫呢?”她忽然问。

“你等着,我这便去给你找。”

其实刚刚他便问过那个老妇人了,这个村子没有大夫。最近的镇子要走二十里路,来回起码两个时辰。

但他目前还是知道,这个孩子对云知瑶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想她出任何的意外。

祝少言走了一夜。

山路很难走,坑坑洼洼的,灯笼被风吹灭了好几次。他摸着黑往前走,磕磕绊绊的,膝盖撞在石头上,手肘擦过树干,他感觉不到疼,仿佛心中有一股子火一般,第一次有人在期待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