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颤

第43章 获救

字体:16+-

“你活着,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叫我嫁人我就嫁人,你叫我离府我就离府,你叫我别再烦你我就再也不烦你了。你活着就行。”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敢让他听见,他晕着,她说什么他都听不见,可她还是不敢大声,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到像在心里默念。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时候,她睁开眼,洞里的灰烬已经彻底凉了。

她摸了摸他的脸,还是烫的,但没有昨晚那么烫了。

他把她的温暖都偷走了,她的手指冰凉,嘴唇发紫,浑身都在抖,抖得牙齿打颤。

她坐起来,把外衫穿好,把披风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他的脸,眉头紧皱,她伸出手,把他皱着的眉心抚平。

“我去找人。你等着我,别死。”

她站起来,腿发软,扶着洞壁站稳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抓着洞口的藤条爬了出去,崖顶的风很大,吹得她整个人都在晃。

苏鹤臣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躺在雪地里,雪很厚,很冷,他动不了,血从身体里往外流,把白雪染成红色。

一个人影从远处走过来,穿着红色的披风,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那抹红色。

他张了张嘴,想叫“瑶瑶”,嘴型出来了,声音没有。

她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瑶——瑶——”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

她听了很久,直起身,摇了摇头。

“我不是瑶瑶。瑶瑶不会回来了。她走了。她不要你了。”

她的手很凉,覆在他额头上。他想说,她会回来的。她不会不要我。

他说不出来,嘴唇只动了动,喉结一上一下地滚。

她低下头,把他身上的披风拢了拢。

“我替她照顾你。”

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很紧,松不开,他想推开,手没有力气,闻到一股茉莉花香,不是桂花香,不是她。

温如月抱着苏鹤臣的头,坐在山洞里,披风上绣着缠枝莲纹,她自己的。

进来的时候那件胭脂红的披风被藤条勾住了,她没有解,只把外衫脱了盖在他身上。

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干裂,眉头紧皱,嘴里念叨着什么。

她凑近去听,当她听清楚是什么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披风分明就是云知瑶的,大抵是去搬援兵去了,只是可惜,人她便先带走了。

苏鹤臣觉得自己沉在一片很深的黑暗里,四肢像被什么东西缚住了,动不了。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听不真切。

他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鹤臣?鹤臣,你醒醒。”

声音柔柔的,带着哭腔。

他闻到了一股茉莉花香,不是桂花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摸到一截衣料,滑的,软的,绣着缠枝纹。

不是她,她的衣裳早就磨烂了,袖口破了洞,领口泛着黄。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清晰。

山洞不见了,灰白的帐顶在头顶晃。他躺在营帐里。

太医跪在一旁收拾药箱,苏二站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一个人坐在他榻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发间簪着一支碧玉簪,手里端着一碗药。

“鹤臣,你醒了。”温如月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

她把药碗放在小几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很凉,他偏了一下头,躲开了她的触碰。

“瑶瑶呢?”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温如月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慢慢收回去,放在膝上,攥着帕子。

她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东西。

“瑶瑶好好地在她屋子里待着呢。”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庆幸,“她没事。倒是你,烧了两天,太医说你再不醒,就要出大事了。”

她把药碗端起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先把药喝了吧。”

“她怎么找到你们的?”

温如月把药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我出去找你,在崖壁下面发现了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身上盖着瑶瑶的披风,人已经昏过去了。我——”

她停了一下,像是说不下去,“我把你背回来的。太医说你失血过多,伤口感染,再晚一个时辰,就……”她没有说下去,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

“至于瑶瑶,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便知道她已经在营帐里歇着了。”

“鹤臣,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会伤的这么严重?”

“瑶瑶。她一个人回来的?”

温如月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嗯。她来的时候浑身是伤,手上全是血,指甲断了好几根,脚底板磨烂了。她找到我,说了一句话就晕过去了。”

她没有说那句话是什么。

苏鹤臣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闭上眼。

他知道她是对的。她走了,才能找到人,才能救他。

两个人留在山洞里,等不到救援,伤口感染,失血过多,两个人都得死。

她做了最对的选择。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怪她,他说不清。

他明明应该高兴她活着,明明应该感激她找来救援,可他被另一个人找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问她,你为什么不在?

温如月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皮在抖,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

“快别担心瑶瑶了,此刻,北朔那位小皇子在瑶瑶那看着的,我瞧着那位皇子对咱们瑶瑶可关心了,瑶瑶昏迷了两日,他便衣不解带地照料了两日,如今瑶瑶醒了,二人此刻许是在说话呢。”

苏鹤臣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北朔那位皇子,祝少言,他记得那张脸,在聚贤楼门口,她扶着那个人,他隔着一条街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时候他告诉自己,是气她不懂事,气她跟男人拉拉扯扯。现在温如月说,那个人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两天。

“她的事,不劳他费心。”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温如月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人家也是一片好意。瑶瑶昏迷的时候,他守在床边,亲自喂药,太医换药他就在外面等着。昨晚上瑶瑶醒了,他还在,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她顿了顿,“我听小桃说,那位皇子对瑶瑶很是上心,又是喂药又是守夜的,怕是……”她没有说下去,笑了笑,“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好好养伤,我去看看瑶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