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五更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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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开犀里已经过了七天,这七天里周诚带着她不知疲惫赶路,却在常泽呆了两天。

尽管一拖再拖将时间细化成毫秒与她相处,可这些都不是逃避的办法,没人能改写时间尽头的结局,所以周诚选择直接从过程将其斩断。

世俗眼光是刀枪利剑,周艾身份敏感,若求助正义阳光证实身份,随之而来的是他无法掌控的后果,他只想周艾能脱离这一切从此低调安稳活着,于是自导自演了一场戏,借周安的计划顺理成章带她离开犀里。

其实在第一天偏离路线时就已经暴露,少了那条定位自爆链,周安的手没那么快伸出犀里,而常泽离北城只一步之遥,北城又是周安的禁区,等今晚周艾跨过这条界便可获得庇护开始新生活。

周诚没想好要怎么做最后的道别,所以这场摩天轮是他送给周艾的最后一份礼物,他已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决心,但不意味着能抛弃骨子里的血亲与她一同远走。

落日来得浓烈张扬,暮色与雪色之间,一辆黑色吉普驰骋向北方,周艾安静坐在副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轮圆红,直至它从熏红的天际暗下来,深邃的蓝取代那片天空,这股短暂又浪漫的虚无时刻笼罩大地,托住地面那抹哀伤。

吉普停在老界碑路旁,这段旧公路已经废弃,少有人来,却是通向北城的不二之选。

周诚下车点烟,口中呼出的寒气与烟雾交杂,朦胧了半边脸,他走到副驾驶,咬住烟,拉开门,替她理好帽子,围巾,拉上防寒服,接着检查车子状况,车后箱备有的够她到北城的物品,然后将人抱了下来,他全程避开周艾的眼睛,揉了揉她吹乱的碎发,从额头轻吻,落到眼睛,鼻子,脸颊,最后到唇。

周诚衔住她下唇,恋恋不舍轻咬,而后扣住后脑勺撬开唇齿狠狠吮吸。

周艾被抵在车引擎前盖,半个身子被压住动弹不得,软了力气随他胡作非为,以为周诚会在这里要了她,但他没有,只在她颈窝留下一片湿润,而后松开她颤着声音说,“时间不多了,快走。”

周艾拭去他眼角湿意,轻声道,“你说过的,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一起。”

“骗你的,”

周诚在她下一句话说出口前打断,

“这是我这辈子,鼓起勇气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其实这件事在很久前便计划了,也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让你离开,但是…”

周诚顿了顿,将多年埋藏的阴暗说出口,“我做不到不恨你,等能做到不恨你后,却做不到放你离开我身边。”

所以他自私地一拖再拖,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凭借自己能保住她,直到他发现周安筹谋的秘密与计划,才幡然醒悟原来这么多年是自己一直推波助澜害她。

周艾望向那块界碑,明明公路尽头是通向自由与新生,却如同地狱入口。

她收回远望视线,一步一步往界碑线走,第一步左脚跨过那条线后,她回头望了一眼周诚,周诚不明所以,直到她跨过第二步往前走了十几米距离,周诚突然感觉自己心脏附近有股电流串过,以圆弧方式向身体四周部位散开,有一瞬间呼吸滞住。

似有心灵感应般,周艾回头,浓蓝渐淡,黑夜即将登场,隔得远,她瞧不见周诚脸上异样,但能看见他捂住心口的动作。

周诚缓了几口气才吐出心口那道瘀堵,无法解释刚才的奇怪现象,只当是偶然,他刚想让周艾不要再浪费时间,却抬头见她以直面自己的方式缓慢后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心口。

她退得很快,周诚开口说话,却不料刚才瞬痛的心口突然间隔发痛起来,痛到一度不能呼吸弯下腰。

周艾将他这一异样看得清清楚楚,后退脚步停了一秒,随即以更快速度倒退,到最后直接转身飞快向前奔跑,随着距离的拉远,周诚心脏开始剧烈绞痛起来,像是被重锤猛击,又像是绞肉机在里面旋转,这股痛来得猛烈又急促,他被痛得四肢**,最后扑通一身狼狈倒地。

周艾听见身后的痛喊与翻滚后骤然停住,她死死咬住唇,脚下步子似灌了千斤重,却坚持着往前走不回头,直至周诚因痛苦而暴喊的声音破开长空嘎然消失,她脑中那根弦突然嗡地一声啪嗒断掉,脚下一个不稳摔倒在地。

周艾没有力气再往前走,她浑身颤抖,连牙都控制不住咯咯响,然后悲怆大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

刽子手怎么配获得自由呢。

应该一起下地狱才对。

她又哭又笑,隔着一大段距离,周诚都能听见那绝望又挣扎的声音,他不明所以,甚至连直起身都无法做到,这股突发的剧痛卸掉他所有力气,身体好似被解剖般分崩离析,他脸色煞白蜷缩在寒冷积雪地,额头冷汗一颗颗滚下,眼前模糊一片,阖眼前看见天际模糊昏暗,黑夜如恶魔般笼罩下来。

周艾踩着厚雪往回走,脸上残有未干的泪水,经寒风一吹,似刀片刮过。

她扶起周诚搂在怀里,笨重靠在车旁,颤着手替他擦干净脸上雪污,边哭边慌乱重复说着对不起。

周诚整个人昏昏沉沉,脑子又痛又麻,他屏住呼吸缓解疼痛,却被周艾解开厚重的防寒服,强制扳开嘴一口一口地渡气给他。

“我们回去吧。”周艾轻声说。

回到那罪恶之地继续苟活,祈祷明天太阳升起照耀,给自己多一丝养分。

周诚话语里带着不可置信,“为什么,会这样…”

“没用的,周诚,我离不开犀里。”

周艾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夜雾,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吃力而遥远传进他耳里。

“是我对不起你,”周艾捂住他心口,仰头痛哭,“那根自爆链,并不是只有唯一枚控制器,我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让它骤停,或许当初周安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一开始就命人复制并改造出第二枚感应器,这枚感应器与原初的不同,它既带有定位,也带有毁灭功能。一旦不是用原装感应器解开脚链离开犀里,那枚复制的感应器便会随之启动发出警告,如果不按时回去便会自动爆炸。而那枚感应器,原本应放在我后背那道缝合的伤口里,可…后面我自己用刀悄悄划开取出,在你受伤住院那一次偶然的机会,买通医生无痕植入了你的身体里,并将它挪动到靠近心脏位置。”

……

“你父亲用那根链子栓着我,将我死死捆在你身边,成为你的仆人,你最忠心的手下。可是周诚,你父亲有把握将我套牢的,并不是我的贪生怕死,而是掌控了我的情感。他利用这一点,毫无顾忌将我培养成一个制毒师刽子手杀手,在将来的某一天,为你脱身铺路葬命。”

周诚死死抿着嘴,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几乎目眦欲裂,狠戾道:“不要再说了。”

“所以我无法离开犀里。”周艾咬紧牙,几乎一字一句蹦出来,“我不怕死,我早该死,可是,我不能让你死…我罪大恶极…不奢望能解脱,但至少…你不能因我而死。”

周诚知道她要复仇,但他已没有办法解开这个死局。

一边是亲生父亲,一边是唯一至爱。

他既化解不了父亲的罪孽,也不能解开周艾的仇恨,所以只能将她送走,再由自己去受下父亲所有罪孽。

可偏偏,周安在这条路上把所有人都算了进去,又偏偏,周艾承认了对他的情感。

原来到最后,依旧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