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五更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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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八脸开车送俩人回犀里。

期末考将近,学校允许学生自由回家一周复习,周诚身边要有个人贴身照料衣食起居,这意味着周艾能离开地下室到小公寓里同他一起生活一小段时间,不过在离开地下室前脚腕上要戴一根链子,这是条小型自爆器并附带有定位,任何机器都检测不出来,由感应片控制,能实时掌控佩戴者位置,一旦检测到偏离固定行程,自爆器就会启动预警告模式,若真正爆炸,杀伤力相当于一枚手榴弹。

周安把两人从边境小村接出辗转到犀里时,她有尝试过逃跑然后报警,年龄小加上没有证据被警察当做胡闹,天真的她不知道周安早就由黑转白所以才敢光明正大出现在这片天空之下,更不知道犀里本质上有一半是周安的地盘,这个罪恶头子穷尽所有为自己儿子打造了一座城市牢笼,将他留在身边保护同时送上正常生活。

警局让周艾打电话给家里人,她一遍遍重复告知自己没有父母,父母早已惨遭毒贩杀害,恳请他们救命。

但不出一刻钟,周安的手下便出现在警局并出示周艾的户口本、身份证,凭周安的实力,假造一个身份轻而易举,他们用先天早产以致精神不正常为由带走人,并保证带回去后好好管教不再给社会添麻烦。

所谓管教,就是非人的折磨。

如果不是因为周诚对她有严重的精神依赖,她根本无法活到现在。

之后周安为了防止她再多生事端,花重金从国外买了这条自爆器回来,像栓狗一样把她永远栓在犀里,栓在周诚身边。

恨,真恨,咬牙切齿透入骨髓地恨,她想过杀了周诚一起同归于尽,但每次看到那张脸都会心软,相反,心里还会产生同情,甚至反向依赖。

心理学上这是个病,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不见天日的囚禁与折磨把周艾的正常思想蛀空,仿佛她就该如此,有些东西已经离现实很远很远,远到遗忘,以至于她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是一个人。

周艾无法独自离开公寓,平时的生活用品与食材由八脸安排手下送过来,她再进行整理。

周诚也很少出公寓,大多数都呆在房间学习。

晚上,她照例热牛奶送进去,看见周诚顶着还滴水的黑发写题,拿出吹风机熟练上手,眼睛瞟到他手里的英语单词速记,见一直点在那个单词上,忍不住出声。

“这个词读anaesthetist,名词,麻醉师的意思。”

周诚抬头,稍有震惊看着她。

周艾抿上唇没做多余解释。

在地下室学习怎么配置那些东西时,常椿偶尔会跟她讲述一些知识,可惜空有口头话术而没有实体教材辅导,周艾能接受消化的知识少之又少。

隔一会,周诚又把手点在那个单词上,示意再读一遍。

周艾放慢速度点着那个单词拆开念,发音标准无误,周诚看着她低下来的侧脸,心口像是卡进一根刺,难受又钝痛。

公寓只有一间卧室,周诚经常学习到很晚,她只能在沙发上等,快要撑不住熟睡时,书房门悄声打开,门缝透出房间光惊醒了她,但周艾选择闭眼假寐。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周诚蹲下用手轻刮了刮她熟睡的侧脸,接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响起,一记湿吻随之落在额头。

他小心把人抱起走进卧室轻放上床,一阵窸窸窣窣声音过后,在她身旁躺了下来,双手照例紧环住她的腰,脸侧埋进胸口。

不久均匀呼吸从胸口处传上来,周艾试着转身,腰上的手在那瞬间松了一秒,随即又紧紧轧固起来。

在一起生活多年,她为他打理生活,知晓他的一切喜怒哀乐与习惯,很多事都在无意间养成了默契,周诚早已离不开她,或者说,离了她,周诚的生命就会自动开启慢性自杀倒计时,这也是周安一直没对她下杀手的缘故。

那场抓捕行动导致周诚的正常生活被耽误,十九岁按正常时间算应该已经高中毕业,而此时他却还停留在高三,并且是跳级连读才有的成果。

其实凭借周安的实力与手段,完全可以将这个儿子送出境外隐匿起来,又或者留一份巨额资金够其远走,这辈子无忧无虑生活,可偏偏这个犯罪头子不挑捷径走,反而殚精竭虑一步步算计考虑更久远的东西。

鲜有人知周安藏有个儿子在身边保护,但周艾知道,只要周安舍弃不掉这世上仅剩的唯一至亲,就是无意中暴露出的一道软肋。

可周诚不可能一辈子待在犀里,周安迟早会想办法让他强制离开,而她这样的身份,周安不可能放任自由,要么继续囚禁在地下室一辈子,要么解决掉。

周安杀害了她的父母,周诚也因她失去了母亲与未出世的妹妹。

俩人本该彼此相恨,而不是紧拥相抱、坦诚和解,这是逃不掉的命。

夜色沉冗,四周一片漆黑望不见边,周艾在黑暗中睁开眼,试图寻找到一丝光明。

而她不知,埋在胸口熟睡的周诚同样也在思考着今后的事。

在学校档案里,周诚的身份信息是父母离异,他独自一人生活,以往考完试都没人来参加学期典礼,久而久之同学们也当做一件正常事。

但这次不同,他把周艾带离公寓,以姐姐身份一同前往学校。

周诚做事从不会提前与人商量或告知,所以在前一晚提出要带周艾去学校时,她第一反应是惊讶与不可置信。

十几年来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所小小公寓和密乌的地下室之间,哪怕偏离一步都是妄想,获得这两点一线外的自由出行让她惴惴不安。

同样紧张的还有周诚,一路上都频繁关注着自爆链每一分一秒变化,直至走进学校礼堂那根链子都没出现反应,俩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雪连续下了一周,皑皑白雪覆盖学校大多数景物,礼堂外是透天彻地的冷,里面却温暖如春。

由于一路忐忑不安耽搁不少时间,到礼堂后仪式已接近中段,无人注意到晚来的两个人,周诚带着周艾落座最后一排角落,抬起她右脚搭在自己膝盖上,再三检查那根自爆器确认百分百没有异样后才起身坐到旁边。

“别怕,”他牵过她的手轻揉慢搓,缓解她快冻僵的肢体,“不会有事的。”

周艾局促不安坐着,她长期暴露在一个蛮力、罪恶的环境中,精神与躯体上都造成了高敏感性创伤,即使礼堂里播放着轻缓音乐也疏解不了多年养成的警惕与防备,她眉心微拢起,嘴角绷紧,目光巡视着四周,耳朵里能听到周围人的低声交谈,却无法将自己融入这个环境。

这份过度性的警觉太过于明显,即使坐在角落,前后左右还是有人投来几记探究目光,周诚怕这些目光会更加激起她的应激反应,于是把两座位间的扶手抬起,将人拉过来拢在怀里一下又一下顺着头发低声安慰道:“这里都是我的老师与朋友,不会有事的,放松…放松…”

周艾下意识朝周诚贴近了些,鼻端汲取他身上特有的费洛蒙,这股说不清道不明只有她能闻到的特殊味道顺着鼻腔滑入肺,缓解掉不少戒备。

周诚的亲属信息一栏几乎为空,学校所有大小事都是他一人解决,这次好不容易来了一位姐姐,老师自然要好好谈谈,但老师发现这位姐姐似乎更受制于周诚,所有问题皆不回答,如临大敌地坐着,以求助眼光频繁看向身旁的周诚。

她并非是不想回答,而是被囚禁太久早已脱离了社会的运行规律,无法对这些问题进行反应。

老师告知她周诚已提前毕业并获得国外一所名校录取,希望家里能多关注推进一下出国进程,周艾听完表情一滞,黯然垂下头。

该来的终究会来,挣扎忍耐这么多年,若再无法寻求到一丝希望,她只能做好破釜沉舟、鱼死网破的准备。

典礼结束出礼堂时,教学楼墙钟刚好整点敲响,周艾寻声抬头望去,脚步停滞了一瞬,周诚牵着她的手被带动一起停顿,微偏头询问,周艾收回视线本能低下头。

积雪厚重,踩下去几乎没过脚踝,周诚牵着她小心避开深雪一路来到高三教学楼,尖子生教室在顶层,安静,视线好,对面天台上的白照光斜射过来,刚好折反在光洁平滑的黑板上,照亮半边教室。

周诚把桌子里未来得及收拾的资料拿出叠放在一旁,今晚过后他就不用来学校了,课桌自然也要收拾出来留给后面人。

周艾站在阴影里,伸手接住从课本夹缝飘出的一张草稿纸,扫一眼,上面是周诚的笔记,却是她看不懂的东西,周诚把外套脱下然后撸起袖子开始翻用过的书籍资料,猝不及防递给她一本,吩咐道:“帮放去第三排第四桌。”

周艾愣了一下,周诚把书塞进她手里,继续翻着下一本,思考了一下,继续递过来让她放到另一个座位上。

每一张课桌左上角都贴有标签,上面简单介绍着位置的主人,周艾简单瞥过几眼,发现这些人性格特长各异,而她很难想象阴郁乖张的周诚能与这些同学相处到一起。

还剩半摞资料,周诚简单翻看过后把面上横着那些放到了讲台上,里面是他写的一些公式与笔记,留给还未毕业的同学,剩下的准备拿到一楼置物室。

临走前周艾扫一眼教室全景,发现已与小时候的记忆天差地别,至少,印象中的白色粉笔不见踪影,时代进步发展太快,她是被滞留在时空里的那一个。

周诚抱着资料走在后,关门最后一刻仔细再看眼这间教室,窗户映进来的光折射止步在前方地板,刚好停留在教室门前,教室里一共三十六个座位,其中三十五个座位堆满书籍资料,只有他那个靠窗位置收拾得空**整洁,突兀,又不起眼,随之来随之去。

周诚静立许久,像是在做无声的告别,而后缓缓关上门,地板上的光影被门扫进去,咔嚓结束。

当所有人还在同一片时空正常生活时,他却不得不跳出那片区域独自走上另一条道路,周安给他制定的那条路已经走到末尾,他别无选择,但也绝不会就此屈服。

夜色将人眼睛吞没,看不清前方,北风夹着雪粒子刷刷打进走廊,周诚听见周艾往回折走的声音。

她看到了他的落寞与寂寥,也看到他决定此后孑然一身的孤寂,但她什么都没说,前方的黑洞、噩梦和寒冷,尽数前来,两个被命运裹挟的苦命人,从哪来,又即将向哪去。

“走吧。”周诚说。

“嗯。”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