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媚骨天成,暴君俯首称臣

第150章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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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梅在公主府住下后,日子便像一壶温吞的水,慢慢地、不疾不徐地热起来。

最初那几日,她几乎不出屋子。丫鬟们送去的饭食,有时动几口,有时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宋堇问她想吃什么,她只是摇头,说都好,什么都好。那双眼睛总是怯怯的,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忽然打开笼门,反倒不敢飞了。

宋堇不逼她。每日晨起去正院给贺德容请安后,便回来陪她。有时候带几块糕点,有时候带一册画本,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翻账册。阮梅起初不习惯,坐不了半个时辰就要起身,在屋里来回地走,走几圈又坐下,坐下没一会儿又站起来。宋堇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一推。

有一日,宋堇带了一包花籽回来,是盈儿从花市上买的。她在院墙根下松了土,把花籽撒下去,又细细地浇了水。阮梅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忽然开口:“种的是什么?”

“凤仙花。”宋堇抬起头,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等开了花,可以用花瓣染指甲。”

阮梅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一小片湿润的泥土上,眼神有些恍惚。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小时候也种过凤仙花。在老家,院子里种了一大片,开花的时候红彤彤的,好看得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从前的事。宋堇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说:“那等开了花,娘教我染指甲。”

阮梅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一线日光,稍纵即逝,却让宋堇心里暖了一整天。

又过了几日,太医来复诊。还是那位头发花白的秦院使,诊完脉,把宋堇叫到外间,压着声音说:“令堂的身子,比上回好了些。只是常年幽居,心气郁结,不是药石能解的。要多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她心里有什么结,能解开就解开,解不开的,也别强逼。”

宋堇一一记下,送走了太医,回到屋里,见阮梅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块糕点,却没往嘴里送。日光落在她花白的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银。

“娘,”宋堇在她身边坐下,“太医说您要多出去走走。明天我陪您去御花园转转,好不好?”

阮梅手一抖,糕点差点掉了。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惶:“去……去宫里?”

宋堇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就逛逛花园,不碍事的。皇上说了,随时可以去。”

阮梅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手指却一直攥着宋堇的袖子,不肯松开。

翌日一早,宋堇带着阮梅进了宫。马车从侧门驶入,沿着宫巷缓缓前行。阮梅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朱红的宫墙高高耸立,一眼望不到头。她缩回手,脸色有些发白。

“娘?”宋堇握住她的手。

“没事。”阮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我就是……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

宋堇没有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一路都没有松开。

御花园里正是好时节。牡丹开罢了,芍药正盛,大朵大朵的花压弯了枝头,蜜蜂嗡嗡地绕着飞。阮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目光在那些花木间流连,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株看了许久。

宋堇陪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这株是姚黄,那株是魏紫,都是花匠精心培育的。阮梅听着,忽然问:“你小时候,有没有人带你去看过花?”

宋堇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阮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刚出生那年的春天,院子里的海棠开了。我抱着你在树下坐了一下午,花瓣落了你一身。你那时候还不会笑,就睁着眼睛看着我,眼睛黑亮黑亮的……”

她没有说下去,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宋堇站在她身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两人在御花园里走了小半个时辰,阮梅便走不动了。宋堇扶她在亭子里坐下,让宫女端来茶点。阮梅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越过亭子的栏杆,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上。

“绵绵,”她忽然开口,“你爹……宋鹄,他知不知道我还活着?”

宋堇点了点头:“知道。”

阮梅沉默了很久,又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当初……是他把我卖掉的?”

宋堇没有说话。

阮梅苦笑了一下,放下茶盏:“他不敢说的。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他做过的事。可他偏偏又贪,贪银子,贪安稳,贪那点虚假的脸面。”

她抬起头,看着宋堇,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我不恨他。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恨了二十年,恨不动了。”

宋堇握住她的手:“娘,以后不要再恨了。以后的日子,咱们好好过。”

阮梅看着她,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从宫里回来,阮梅的精神好了许多。她开始愿意出屋子了,每日午后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着宋堇种的那些凤仙花一点点发芽、长叶。有时候贺德容会过来坐坐,两个年岁相仿的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家常琐事——什么花好养,什么茶好喝,哪家的点心做得精致。宋堇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可她知道,有些事还没完。

陈啸玉的案子还在刑部审着。他到底是驸马,虽然萧驰说了要严办,可朝堂上总有人跳出来说话。有说他年老糊涂、一时鬼迷心窍的,有说他并无恶意、只是把人养在宅子里、不曾伤害分毫的,还有人说他是先帝钦点的驸马,就算有罪,也该留些体面。

萧驰压下了所有的折子,只说了一个字:审。

宋堇没有去问进展。她相信萧驰,也相信律法。她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当初宋鹄没有把阮梅卖掉,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她会不会有一个完整的家,会不会在母亲的膝下长大,会不会不用看郝氏的脸色,不用在侯府里受那些窝囊气?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以后的日子过好。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宋堇正在院里陪阮梅用晚膳,李忠忽然来了。他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匣子。

“姑娘,皇上让奴才送来的。”

宋堇接过匣子,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卷圣旨。

她展开来看,字迹是萧驰的,一笔一画都写得端端正正,不像他平日里批折子时那种龙飞凤舞的草书。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册封宋氏堇为安宁县主,赐金册金印,食邑三百户。

宋堇捧着圣旨,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萧驰会给她一个名分,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会是县主。

“姑娘,”李忠笑着解释,“皇上说了,先封县主,往后……还有。皇上的原话是:‘一步一步来,不能委屈了她。’”

宋堇低下头,看着圣旨上那些端端正正的字,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想起萧驰说过的话——“孤要给你搭一条路,让你堂堂正正地走到孤身边。”他一直在做,一步一步,不急不躁,替她把路铺得平平整整。

“替我谢谢皇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李忠应了一声,笑着走了。

阮梅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等李忠走了,她才轻声问:“是皇上封的?”

宋堇点了点头,把圣旨递给她看。阮梅不识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递回来,眼眶有些红:“他对你好就好。”

宋堇把圣旨收好,在阮梅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娘,以后您就是县主的母亲了,没人敢再欺负您。”

阮梅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册封的消息传开后,来公主府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宋堇不习惯这些,应付了几日便烦了,索性称病闭门,只留了几个相熟的。贺德容笑她不会做人,她也不恼,只是笑笑说,有义母在,我操什么心。

贺德容拿她没办法,只好替她挡了那些应酬。

五月初的一个清晨,宋堇正在院里给凤仙花浇水,盈儿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夫人,宋老爷来了。说是……想见见您。”

宋堇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抬起头:“他来做什么?”

“奴婢不知道。他只说想见您,还说……想见见老夫人。”

宋堇沉默了片刻,放下水瓢:“让他进来。”

宋鹄被领进来的时候,宋堇几乎没认出他。不过半个多月没见,他瘦了一大圈,衣服空****地挂在身上,脸上的肉全凹下去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头发也白了许多。他站在院门口,局促不安地四处张望,看见宋堇,挤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绵绵……”

宋堇站在廊下,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父亲怎么来了?”

宋鹄搓了搓手,干笑道:“听说你被封了县主,爹来看看你。这是好事,爹替你高兴。”

宋堇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鹄被她看得不自在,目光越过她,往屋里瞟了一眼:“你娘……她还好吧?”

宋堇淡淡地说:“她很好。”

宋鹄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绵绵,爹对不起你娘。爹知道错了。”

宋堇没有动,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宋鹄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当初是爹糊涂,鬼迷心窍,把你娘卖了。爹这些年没有一天不后悔,可爹不敢说,也不敢认。爹怕你恨我,怕你娘恨我……”

“你确实该怕。”宋堇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冬天里的冰水,“你把她卖了二十年。二十年,你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吗?”

宋鹄浑身一颤,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宋堇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瘦得像一把枯骨的男人,心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他是她的父亲,可他从来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他把她当棋子,当筹码,当可以拿来换银子的货物。如今他知道错了,可错已经铸成,二十年已经过去了,阮梅手上的手指不会长回来,脖子上的疤痕不会消失,那些被关在宅子里、日复一日数着日子等死的岁月,再也回不来了。

“你走吧。”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以后别来了。”

“绵绵——”宋鹄跪着往前挪了一步。

“走。”宋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丝颤抖,“趁我还叫你一声父亲,走。”

宋鹄愣在原地,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慢慢站起身,踉跄着往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想再看一眼,却只看见那扇门在他身后沉沉地合上了。

宋堇站在廊下,听着院门合上的声音,闭上了眼。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双粗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阮梅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就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宋堇转过身,看见阮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泪无声地淌着。

“娘,”她哑声说,“以后咱们跟他没关系了。”

阮梅点了点头,把她揽进怀里,像小时候她没有做过的那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那天晚上,宋堇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就睡在阮梅身边。阮梅握着她的手,絮絮地说着一些旧事,说她在苏州的日子,说她老家的凤仙花,说她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宋堇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片火红的凤仙花,开得热热闹闹的。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花丛中,朝她伸出手,笑着说:“绵绵,来。”

她想走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她急得直哭,那女人却只是笑着,一直笑着,笑容像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阮梅不在身边,她披衣出门,看见阮梅正蹲在院墙根下,给那些刚冒出来的凤仙花苗浇水。晨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落在她残缺的手上,她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些嫩绿的幼苗,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笑意。

宋堇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娘。”她轻轻唤了一声。

阮梅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醒了?粥在桌上,趁热喝。”

宋堇应了一声,转身进屋。桌上摆着两碗粥,还冒着热气。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是红枣桂圆粥,熬得浓浓的,甜丝丝的。

窗外的凤仙花,又长高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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