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废六宫
夜色如墨,朱雀街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宋堇坐在萧驰对面,看着他自在闲适的模样,心中那股酸涩劲儿还没完全散去,却又生出几分恍惚来。这是她住了不过三日的小院,青砖灰瓦,朴素得很,连个像样的花厅都没有。他却坐在这里,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长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手里端着的是她从旧货铺子里淘来的粗瓷茶盏,姿态却像是在金碧辉煌的乾清宫里批折子。
“看什么?”萧驰抬眸,唇角微弯。
宋堇移开视线,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皇上怎么纡尊降贵,来我这小院喝茶。”
萧驰低低笑了一声,放下茶盏,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宋堇挣了一下,没挣动,便由着他了。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薄薄的春衫,那温度像要烫进她骨头里。
“你这院子,”萧驰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太小了。”
宋堇忍不住笑了:“我一个和离的妇人,要那么大的院子做什么。”
萧驰听了这话,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明日进宫,有些事要安排。你的身份……”
“我知道。”宋堇打断他,“皇上不必为难,该是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我不在乎那些。”
萧驰低头看她,目光沉沉:“可孤在乎。”
宋堇心头一颤,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凤眼里,有认真,有笃定,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近乎执拗的东西。
“宋堇,”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跟了孤,就不能受委屈。谁给的都不行。”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摇曳。宋堇坐在那片明灭的光影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好。”她轻声说。
萧驰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外头更鼓一声一声地敲过。
不知过了多久,萧驰忽然开口:“你那个父亲,最近不太安分。”
宋堇从他怀中抬起头:“皇上知道了?”
“你那点事,孤能不知道?”萧驰的语气淡淡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的一缕头发,“胭脂铺子、茶馆,还有那个藏在屏风后面不敢见人的东西。你想查,孤不拦你。但有件事你得答应孤。”
宋堇等着他说下去。
“查到什么,不许自己扛。”萧驰低头看她,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说笑,“告诉孤。不管是谁,孤替你收拾。”
宋堇怔了怔,随即弯起唇角:“好。”
萧驰这才满意,又将她拢回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像深冬里的一炉炭火,让人忍不住想靠得更近些。
翌日一早,宋堇进宫。
马车从侧门驶入,沿着宫巷缓缓前行。春日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宋堇掀开帘子往外看,朱红的宫墙一重又一重,像是没有尽头。
这一次,她走的不是撷芳殿的方向,而是乾清宫。
李忠亲自在宫门口等着,见她来了,笑眯眯地迎上来:“姑娘来了,皇上正等着呢。”
宋堇跟着他穿过重重殿宇,最后停在乾清宫西暖阁门前。李忠推开门,她抬脚走进去,便看见萧驰坐在窗前的炕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看得入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她招了招手。
宋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炕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盏热茶,都是她爱吃的。
“先吃点东西,”萧驰把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一会儿有人来,可能要耽搁些时候。”
宋堇一愣:“谁要来?”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通报声:“大长公主殿下到——”
宋堇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她看向萧驰,萧驰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李忠请人进来。
贺德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气度雍容,却比春蒐那日看起来憔悴了些。她走进来,目光在宋堇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向萧驰行礼。
“姑姑免礼。”萧驰抬手虚扶了一把,“赐座。”
贺德容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却没有喝。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皇上叫我来,是为了宋氏的事?”
萧驰没有否认:“是。”
贺德容看了宋堇一眼,那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却没有什么敌意。
“皇上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萧驰淡淡道:“宋堇如今和离了,孤想给她一个名分。可她的身份摆在这里,贸然册封,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少不了要闹。孤想请姑姑出面,认她做义女。”
此话一出,宋堇愣住了。
她看向贺德容,却见这位大长公主面上并没有什么惊讶之色,反而像是早有预料。
“皇上倒是会给我找事。”贺德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没什么勉强之意。她转向宋堇,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这孩子我看着也喜欢。认就认吧。”
宋堇连忙起身,向贺德容行了一礼:“殿下——”
“还叫殿下?”贺德容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宋堇愣了一瞬,随即改口:“义母。”
贺德容笑着点了点头,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拉过宋堇的手,替她戴上。那镯子水头极好,通体碧绿,衬得宋堇的手腕愈发白皙。
“这是当年我出嫁时,先皇赏的。”贺德容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今日给你,也算是一份见面礼。”
宋堇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从小没有母亲,后来嫁入侯府,婆婆尤氏待她如眼中钉。如今这个人,不过见了寥寥几面,却愿意认她做义女,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她忽然想起阮梅那封信,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字里行间的算计。同样是“母亲”,一个只想从她身上索取,另一个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了她一个体面的台阶。
“多谢义母。”她轻声道,眼眶有些发热。
贺德容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萧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多了一丝柔和。
“姑姑,”他开口道,“还有一件事。”
贺德容看向他。
“贺姝,”萧驰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该嫁人了。”
贺德容的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皇上说的是。阿姝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嫁人了。”
萧驰点了点头:“孤会让人留意合适的人选。姑姑放心,不会委屈了郡主。”
贺德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多谢皇上。”
又坐了一会儿,贺德容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拉着宋堇的手,低声道:“改日来公主府坐坐,义母有话跟你说。”
宋堇应了,送她到门口。
贺德容走了之后,萧驰将宋堇拉回身边,低头看着她腕上的镯子,忽然道:“姑姑倒是大方,这镯子她戴了二十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宋堇心头一紧:“那我不是……”
“给你就戴着。”萧驰打断她,“姑姑不是小气的人。她给你,是真心认你这个义女。”
宋堇低头看着那只碧绿的镯子,沉默了很久。
“萧长亭,”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萧驰捏了捏她的手:“谢什么。孤说了,要给你搭一条路。这只是开始。”
宋堇靠在他肩上,轻轻闭上了眼。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得殿内一片明亮。
接下来的日子,比宋堇想象中忙碌。
贺德容认她做义女的消息传出去,在京城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但不管怎么说,宋堇的身份,从此便不同了。
大长公主的义女,这个身份,比什么“侯府前少夫人”体面得多,也硬气得多。
宋堇搬进了公主府,住在贺德容特意为她收拾的一处小院里。院子不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院中种着一株老梅,虽是春日,枝叶葳蕤,也自有一番气象。
贺德容待她极好,每日叫她去正院用膳,饭后还会留她说话,问她从前在苏州的事,问她的生意,问她的喜好。宋堇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便放开了。她发现贺德容其实是个极通透的人,说话做事都有自己的分寸,从不让人难堪。
有一日,两人在花厅里喝茶,贺德容忽然问她:“你想不想见见你生母?”
宋堇手里的茶盏一顿,抬眸看她。
贺德容叹了口气:“你的事,皇上跟我说了一些。你那个生母,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宋堇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知道。”
“那你还要见吗?”
宋堇想了很久,才说:“见。有些事,总得弄明白。”
贺德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又过了几日,宋堇正在屋里看账册,盈儿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夫人,宋老爷又来了,这回还带着宋夫人,在门口闹着要见您。”
宋堇放下账册,眉头微微蹙起。
自从她住进公主府,宋鹄便没再来过。她以为他是知难而退了,没想到今日又找上门来,还带着郝氏。
“让他们进来吧。”她淡淡道。
宋鹄和郝氏被领进花厅时,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宋鹄东张西望,眼中满是艳羡;郝氏则绷着一张脸,嘴角往下撇着,像是谁欠了她几百两银子。
“绵绵,”宋鹄一进门就堆起笑脸,“这公主府可真是气派,你住在这里,可算是享福了。”
宋堇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只淡淡地说了句:“坐吧。”
宋鹄和郝氏在她对面坐下,便有丫鬟端上茶来。郝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淡?”
宋堇没有理她,只看着宋鹄:“父亲今日来,有什么事?”
宋鹄搓了搓手,干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你。你搬进公主府,爹娘还没来看过呢。”
“看过了,就回去吧。”宋堇站起身,作势要送客。
郝氏急了,一把拽住宋鹄的袖子,朝他使了个眼色。宋鹄连忙道:“绵绵,别急,爹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宋堇重新坐下,等着他说下去。
宋鹄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你娘——你生母,来信了。她说想见你,问你什么时候能去苏州。”
宋堇看着宋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信呢?”
宋鹄一愣,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宋堇接过,没有拆开,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封信,”她忽然开口,“是从苏州寄来的?”
宋鹄点头:“是啊,你看那邮戳——”
“父亲,”宋堇打断他,“我让人查过了。苏州那边,根本没有阮梅这个人。”
宋鹄的脸色瞬间变了。
郝氏也愣住了,随即尖声道:“不可能!那信明明——”
“明明什么?”宋堇看向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明明是你让人写的?还是明明是你和那个‘贵人’一起编出来的?”
郝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宋鹄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佝偻着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堇看着他们,心中那最后一点期望也彻底熄灭了。她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也许阮梅真的还活着,也许那信里的话是真的。可现在——
“父亲,”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个‘贵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你把我弄回苏州?”
宋鹄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我……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一直坐在屏风后面,不露面。我只知道……他姓陈。”
姓陈?
宋堇心头一跳。她想起一个人——陈啸玉,贺姝的父亲,贺德容的驸马。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