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撕破脸
春蒐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围场上便响起了号角声。
宋堇从睡梦中惊醒,身侧已经空了,被褥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便听见外间传来轻微的说话声。
“姑娘醒了?”采薇端着水盆进来,笑道,“皇上一早便去校场了,临走前吩咐不许吵醒姑娘。说是今日有骑射比赛,姑娘若是想去看看,便让人备马。”
宋堇点了点头,由着采薇服侍梳洗更衣。今日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骑装,不如昨日那身绯红惹眼,却更显清雅出尘。乌发依旧高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简简单单,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收拾妥当,她带着盈儿往校场走去。
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洒在青翠的草地上,映得露珠闪闪发光。校场四周已经围满了人,官员们按品级落座,家眷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翘首以盼。
宋堇一出现,便引来无数目光。
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艳羡的,更多的,是那种隐含着嫉妒和敌意的打量。毕竟,昨日御辇同乘、宴席同坐的一幕,已经足够让满京城的贵妇人们嚼上半年舌根。
宋堇面不改色,在宫人的引领下,走到一处视野极佳的位置坐下。
“哟,这不是顾少夫人吗?”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不对,如今该叫什么呢?也不知该称呼您顾少夫人,还是该称呼别的什么。”
宋堇抬眸看去,说话的是一位穿着华丽的中年妇人,面相刻薄,正用扇子掩着唇,眼里满是嘲讽。
她认得这人——礼部侍郎的夫人,姓周,是窦家那一派的,素来与尤氏交好。
宋堇淡淡一笑,不接话茬,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周夫人被这轻飘飘的无视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人拉了拉袖子。那人朝校场方向努了努嘴,周夫人顺着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萧驰正坐在高台上,目光似有若无地朝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淬了冰。
周夫人顿时噤声,再不敢多言。
宋堇看在眼里,唇角弯了弯,却没有笑出声来。
这时,号角声再次响起,骑射比赛正式开始。
参加比赛的都是勋贵子弟和年轻武将,一个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他们在马上弯弓搭箭,朝远处的靶心射去,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引得阵阵喝彩。
宋堇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
她回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校场这边疾驰而来。为首那人,一身玄色骑装,身姿矫健如鹰,不是萧驰是谁?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一旁的侍卫,大步流星地朝高台走去。
经过宋堇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头看了她一眼:“坐这里做什么?跟孤上去。”
宋堇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拉住了手,带着往高台上走。
满场哗然。
那些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贵妇人们,顿时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个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宋堇被他牵着手,一步步走上高台,在他身侧的位置坐下。那位置,依旧是昨日宴席上的那个——只比龙椅低半阶,与皇后的位置一般无二。
周夫人的脸都绿了。
萧驰却似浑然不觉,只侧头对宋堇道:“一会儿有马球赛,想不想看?”
宋堇点了点头。
“那就看完再回去。”萧驰说着,又看向一旁的李忠,“去拿件斗篷来,这里风大。”
李忠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取来一件银狐皮的斗篷,轻轻披在宋堇肩上。
那斗篷的料子极好,柔软轻盈,银白的狐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是贡品。满场的贵妇人眼睛都红了——那可是宫里都少见的好东西,竟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披在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身上。
宋堇拢了拢斗篷,心中也有些复杂。她知道萧驰这是在给她撑腰,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护着的人,谁也别想动。
可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也意味着她将彻底成为众矢之的。
她不怕。
只是,有些感慨。
马球赛很快开始,场上骏马奔腾,球杖挥舞,喝彩声震天。宋堇渐渐看得入神,一时忘了周遭那些或嫉或恨的目光。
正看到精彩处,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微臣参见皇上。”
是顾连霄。
宋堇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
萧驰也没看他,只淡淡道:“起来吧。”
顾连霄站起身,目光却忍不住朝宋堇的方向看去。那张曾经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脸,此刻正微微侧着,望着场上的马球赛,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日光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像一幅画。
可这幅画,不是画给他看的。
她身边坐着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而她身上的那件银狐斗篷,衬得她愈发贵不可言。
顾连霄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顾大人,”萧驰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咸不淡的,“你挡着孤的光了。”
顾连霄浑身一僵,连忙侧身让开,低声道:“微臣失礼。”
萧驰没有理他,只侧头对宋堇道:“渴不渴?”
宋堇摇了摇头。
萧驰却已经端起茶盏,递到她唇边:“喝一口。”
宋堇脸微微一红,却还是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顾连霄站在原地,像一根木头桩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着那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看着宋堇脸上那抹从未对他展露过的娇羞,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可他什么也不能做。
什么也不敢做。
那是皇上。
是他效忠的君主,是他曾经并肩作战的主帅,也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宋堇对他如此决绝,为什么她宁愿背负骂名也要和离,为什么她能在侯府的种种算计中岿然不动——
因为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他。
顾连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走回人群中,被同僚拉着灌了好几杯酒,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朝高台上望去。
那里,她正笑着和萧驰说着什么,眉眼弯弯,明媚得像春日里最灿烂的那朵花。
不是他的花。
从来都不是。
马球赛结束后,宋堇随着萧驰回了行宫。午后有片刻闲暇,萧驰被几位大臣请去议事,宋堇便独自在院中坐着,晒着太阳,翻着一本不知谁落下的游记。
盈儿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的见闻:“夫人,您没看见周夫人那个脸色,简直比菜叶子还绿!还有那些个贵妇人,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偏偏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可真是解气!”
宋堇笑了笑,没有接话。
盈儿又说:“对了夫人,奴婢听说,今晚有篝火晚会,还有摔跤比赛呢!皇上肯定也会去,到时候您可得好好看看,那些摔跤的可都是精壮的汉子,那肌肉……”
“盈儿。”宋堇无奈地打断她,“你一个姑娘家,说这些也不害臊。”
盈儿嘿嘿一笑,吐了吐舌头:“奴婢就是随口说说嘛。”
主仆二人正说笑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一个宫女匆匆进来,屈膝行礼道:“姑娘,大长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叙。”
大长公主?
宋堇微微一怔。贺德容也来了春蒐?
她想起这位大长公主——萧驰的姑姑,贺姝的母亲,那位在宫中颇有声望、却也因贺姝之事与她隐隐有些过节的长辈。她为何要见自己?
“姑娘?”宫女见她没有回应,又唤了一声。
宋堇回过神,点了点头:“有劳带路。”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跟着那宫女朝外走去。
盈儿想跟上,却被那宫女拦住:“殿下只请姑娘一人。”
盈儿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宋堇却朝她摇了摇头:“无妨,你在这里等着。”
盈儿只得作罢,只是眼中的担忧怎么也掩不住。
大长公主的住处离宋堇的院子不远,穿过一条回廊,便到了一处清雅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平添几分幽静。
宫女将宋堇引到正堂门口,便退下了。
宋堇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门槛。
堂内焚着淡淡的檀香,光线柔和。正中坐着一位妇人,四十许年纪,面容温婉,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绝代风华。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通身气度雍容,却不显凌厉。
“民妇宋堇,见过大长公主殿下。”宋堇屈膝行礼。
贺德容看着她,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审视,半晌才道:“起来吧,坐。”
宋堇谢过,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姿态从容。
贺德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却很快隐去。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本宫早就听闻顾少夫人的名头,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宋堇垂眸:“殿下过誉,民妇愧不敢当。”
“过誉?”贺德容轻笑一声,“能让皇帝那般放在心上,本宫倒觉得,这赞誉还轻了些。”
宋堇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贺德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话锋一转:“你可知,皇帝原本该娶的人,是谁?”
宋堇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妇愚钝,请殿下明示。”
贺德容看着她,缓缓道:“是贺姝。本宫的女儿。”
堂内安静了片刻。
宋堇抬眸,迎上贺德容的目光,不卑不亢道:“殿下是想告诉民妇,民妇夺了郡主的位置?”
贺德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还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你倒是个明白人。”她止住笑,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本宫确实曾想,若贺姝能嫁给皇帝,该有多好。可后来……”
她顿了顿,轻叹一声:“后来本宫才明白,有些事,强求不得。”
宋堇沉默着,没有接话。
贺德容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本宫今日叫你来,不是要为难你。本宫只是想看看,能让皇帝打破规矩、甚至不惜与窦家翻脸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顿了顿,又道:“如今看过了,本宫倒有些明白,为何皇帝会选你。”
宋堇垂眸:“殿下谬赞。”
“不是谬赞。”贺德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几株翠竹,声音轻得像叹息,“本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那些对着本宫阿谀奉承的,那些在本宫面前战战兢兢的,那些自以为聪明、实则蠢笨如猪的……都见过。可像你这样,在本宫面前不卑不亢、不惊不惧的,倒不多见。”
她回过头,看向宋堇:“更何况,你还能让皇帝那般护着。这不是光靠容貌就能做到的。”
宋堇站起身,走到贺德容身边,与她一同望着窗外的翠竹,轻声道:“殿下,民妇从未想过争什么。只是……有些人,有些事,遇上了,便放不下了。”
贺德容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怅惘,还有一丝淡淡的羡慕。
“好好待他。”她忽然道,“皇帝从小便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太后不是亲娘,窦家虎视眈眈,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个个都等着看他的笑话。他能走到今日,不容易。”
宋堇心头一颤,转头看向贺德容。
贺德容却没有再看她,只望着窗外的翠竹,声音越来越轻:“本宫帮不了他什么。只希望,他身边能有个真心待他的人。你……能做到吗?”
宋堇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能。”
贺德容没有再说话。
宋堇知道,自己该告辞了。
她屈膝行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贺德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堇。”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