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野心
同一座山里头,座落着谢蕴养病用的的别院,偌大的庭院里,飞檐凉亭之下,明锦正在与谢蕴对弈。
谢蕴用了不少心思,始终让明锦处于优势。
自己的娘子,还怀着自己的孩子,当然得让着,赢了自己的娘子,输了自己晚上的床位,又有什么意思?
即使两人状态悠闲,所有的消息都还是在第一时间传到两人耳里,在听到韩家的别院居然搜出了龙袍的时候,明锦难掩诧异。
“韩家,真的藏了龙袍?”她挑了挑眉。
韩家当然没那个胆子。那件龙袍是谢蕴让手下能人悄悄运进韩家别院里头的,就锁在韩家的私库里面,韩太傅根本不知道龙袍的存在,怕是会以为这是魏峙恶意栽赃呢!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要到了魏峙那儿,可就全部成真了。”雾里看花,是真是假,端看是谁在看花,让魏峙这种多疑的人来看,绝对不会让臣下有任何活命的机会。
谢蕴嘴角轻轻勾起,“这韩家,要完了。”他的语气淡漠,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般,他又落下了一子,加速着自己棋面败亡的速度。
王谢两家的别院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他又为何非得待在这儿不可?不过就是因为他的人死死盯着韩家不放,注意到了,这里是韩家豢养私兵的场所。
其实因着各家所继承的爵位,本来就有定量的府兵,像是谢家是异姓王,京城所属的府兵有五百,明家是侯府,家中的私兵是两百,韩家因为太后的关系为侯府,府兵量是三百,可韩家大概是亏心事做多了,偏偏多养了一千府兵,当年谢家兵临城下的时候,便曾对上这一千府兵,当时情势危急,魏峙根本无心去计较韩家擅自养起府兵的事实,可当下京中无战事,这样的行为,便与谋反无异。
韩家反了。就如同当年的谢家一般,被逼反了。不过这其中还是有一些差异的。不去论谢宏是否曾经对皇位动了私心,谢蕴对皇位是没有图谋的,若不是为了保护谢思寸,他不会登上那把龙椅。
可韩家就不好说了,这么多年玩弄权术、祸乱朝堂,韩家以文官官身,私养的府兵可不止这一些,要说他们没有谋逆之心,谢蕴倒不是那么相信。
韩家的私兵将要被查出,皇宫也派人包围了韩太傅的府上,韩太傅的府兵杀出重围,逃出了京城,在京郊与叛军匯合,领兵打算强攻京城。
“京城真的要乱了。雨鹏,去把家族的徽记挂在门口,并且点上灯。”在战乱之时,大魏的世族会在阀阅上头掌灯,以表明身份,也表明无心参与战乱。
这是一种表达中立的作法,通常只有权臣的家族敢这么做,这样无异的是表示,不参与这场斗争,不管是谁来都不会开门。
不过一但军队打算强行开门,里头也会反抗。
能够这样掌灯的家族,放眼京城也只有四大姓,和有军功的开国元老之家族了。
“别担心,母亲和岳父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算京中真的生乱,也不会祸及他们。”
“可皇上,恐怕会召集女眷进宫。”就如同上一世,京中生乱的时候,羽林军挨家挨户的敲响了各家的门,把家中最重要的女眷“请”进宫,作为人质。
“咱们已经把灯挂上去了,这一回谢家可不是戴罪之身,魏峙没有把握能破门,便不会破门。”上一世,谢家因为犯的是谋逆之罪,被羽林军包围,王妙如这才不得不就范,毕竟如果她反抗,便是坐实了丈夫和儿子谋逆的罪名。
“世子爷,王妃娘娘亲至。”
就在别院即将落下门闩之时,雨鹏亲自来到凉亭边通传。
谢蕴和明锦诧异的互看了一眼。
为了避嫌,王妙如这段日子总是留在淮王府,就连和各家夫人之间的联繫都少,就是怕给儿子的计策添乱,怎么就这么突然上山了呢?
既是王妙如来了,明锦和谢蕴自是要至堂屋亲迎,鸣锦落下最后一子,脸上露出了慧黠的一笑,“阿赢哥哥,我赢啦!”
谢蕴难掩好心情,“自是寸寸赢,只要遇上寸寸,我自当臣服。”
两夫妻一同来到了堂屋,王妙如背对着他们,她身上穿着一套天青色的常服,瞅着要比平时年轻了不少,如果不是知道王妙如的年岁,光是看背影,说她是二三十岁的少妇也是有人要信的。
“娘亲。”明锦一见到王妙如以后,立刻快步上前,搂住了王妙如的臂膀,亲暱的晃了晃。
王妙如的脸上浮现了可疑的暗红,不过她没有甩开王妙的手,“寸寸小心点,别毛毛躁躁的,万一跌倒了,可如何是好?”王妙如虽有些不自在,不过对于明锦的关爱终究是赢过了她不爱与人接近的天性。
“不会的,我很小心的,况且娘亲都命人把每一块地砖都检查过了,平稳着呢!”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明锦还踩了踩自己脚下的地砖。
因为谢蕴如今都需要轮椅代步,加之明锦又怀上了身孕,王妙如没差点让人把整个别院的地儿都剷了重新铺过,如今整个别院确实走到哪儿都平稳。
“娘亲,您怎么来啦?”女孩儿就是不一样,以往谢凝在的时候,王妙如还能感受到女儿家给予的一些温存,可自从谢凝被强纳入东宫以后,这样的温暖就不在了,如今,她又从明锦身上感受到了这样的爱意。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时刻了吧,我已经把王家和谢家都安排好了,接下来如何,便看他们的造化了,在这样危急的时刻,我自然是要陪在家人身边。”曾经,她想当一个好女儿,一个好妻子,而今她只想当好王妙如,想当好一个好娘亲、一个好祖母。
“阿娘,您可真是太好了。”明锦开心得不得了,扑抱进了王妙如的怀里,王妙如这一回没有任何推聚的意思了,她只觉得异常的怀念,很久、很久以前,在谢凝还是小姑娘、在谢蕴还没有启蒙的时候,他们也会这样扑进她的怀里,他们也会用那娇脆的嗓子喊她阿娘,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不在了,可其实幸福一直都很简单,只是她一直不愿去正视它的存在。
“寸寸别怕,阿娘来了,谁也不能欺侮你和阿赢。”王妙如的眼神里头,有着一丝的坚定。
王妙如是一品王妃之身,手下有亲兵五十,虽然五十瞅着不多,可王妙如手边的五十人都是死士,是精锐之师,只要王妙如一声令下,他们赴死也不眨眼,这样的精锐之师,当然是要带来别院,护着她的宝贝儿媳妇。
王妙如不担心宫中的女儿,也不烦忧那个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儿子,她就是怕儿媳妇担心受怕。
再说了,这些日子为了不打草惊蛇,她一直没能亲自来别院看看怀孕的儿媳,如今趁着动乱丛生,倒也是给了她一层方便。
叛军和羽林军的争斗持续了好几个时辰,这才逐渐落幕,在深夜时分,两拨人马分别经过了谢家别院,在见了谢家挂上的灯笼后,避开了与谢家争锋,回到了京城。
就这一点来说,王妙如也算是洞烛机先,她率先离开了京城,避开了接下来封城的日子,别院的位置偏僻,虽然在混乱之中各府都被羽林军敲过了门,接走了家中重要的女眷。
在这其中,也不乏像是明家这样的硬骨头,不管是谁来都不硬门,这一回文府也在明劲的通气之下,随了明家的步子,在皇帝下旨明安进宫陪伴太后的时候,抗旨不遵。
皇后已经被幽禁了,可太后毕竟是太后,在重视孝道的魏国,即使是皇帝都不能做出那不孝不悌的事儿,太后因为母家出事而病倒了,魏峙就顺势让外命妇通通入宫侍疾。
这些有头有脸的女眷,为人母、为人妻、为人女,是牵制重臣的最佳筹码,就如同当年京中动盪,高门大户里每天都上演着生离死别。
如今京城的街道上头家家户户自危,全都紧闭着门窗不外出,百姓们噤若寒蝉,就连婴儿在夜里啼哭的声音都少了,父母总是选择捂着孩子的嘴,不让孩子哭出声。
韩家的反军如今在城外,将整座皇城给包围住了,皇军困守其中,不让叛军渡河,韩家没能顺利逃走的亲眷,与韩家相关联的姻亲全都被收押了,就如同当年的谢家。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传到了韩修武的手中,韩修武立刻面临了两难,如今他是领军的将领,可是他的父亲却谋反了,他究竟是应该赴北境,打一场漂亮的胜仗以换取天子的谅解,又或者是杀回京城与父亲会合。
韩修武是想回京的,可是军队一路向北,如今正好在惠河,是京城和北境的居中点。
夜里,韩修武手上拿着韩太傅传来的家书,眼底的泪水是强忍着。
韩家有野心,想要培植出一个有韩家血统的皇帝,可即便如此,韩家却没有反心,韩家并未想过要颠覆魏氏的政权。
韩太傅也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他心中也明白,颠覆一个政权有多艰辛,那需要的是强力的兵力支持,可韩家没有颠覆政权的声望,也没有在改朝换代之后维持政权的兵力。
韩太傅也是有文人气节的,可是在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他却不愿意轻易放弃整个家族,所以他也写了一封用鲜血写下的家书,送到了韩修武的手边。
韩修武毒过了那一封家书,他的髮妻和嫡子在千钧一髮之际,跟着韩太傅逃出了京城,可他的嫡女、妾侍和庶子女全部都还留在京城,想来是难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