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仁木匠

在两峪朝元山脚下, 流传着仁木匠除暴安良的故事。

仁木匠原名仁德和, 世代以木匠手艺为生, 走乡串户, 打箱造柜, 布窗设门, 上梁树柱, 口碑甚好, 名扬保康、南漳两县。要考究仁木匠手艺从哪里学得? 据传是从朝元山法号玄德道士那里学得真经, 后赢得法号攒阳, 所以, 仁木匠便有了攒阳的外号。

因为在那个时候, 一些手艺人常常不被主人家尊重, 往往有遭到克扣手工费的现象。手艺人就学得一些歪门邪道, 用来调笑整治主人家, 名曰:“使口风”, 给主人家留下祸患, 使主人家不得安宁, 手艺人借此又索回主人家一些钱财, 沾沾自喜。仁木匠却不是那样道德沦丧之人, 往往对此深恶痛疾, 他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扭转风气, 给手艺人重拾良好口碑,树立手艺人的良好形象。他从师傅玄德道士那里不仅学得“使口风”, 更学得“破千招”绝技。要是遇到哪个道德败坏的手艺人使口风, 他就用“破千招”去破解。

仁木匠一手好艺, 十里八乡皆知, 但他的破千招只是隐隐谣传, 并没见功夫, 这就使得仁木匠格外神秘。

仁木匠的姑姑住在老山间, 日子过得凄苦, 好不容易攒得一些银钱,把房屋收拾打理一番, 可时隔不久, 家里便不平静起来, 一家大小, 不管哪个入睡, 刚一睡着, 或半睡半醒, 就看到披毛鬼在眼前摇来晃去, 没睡过一个好觉, 整得家人精神萎靡不振, 人心惶惶。姑姑深知得罪了打理房屋的那个木匠, 怀疑那个木匠暗中使了口风, 找过很多道行深的道士来安治, 披毛鬼依然在睡梦中出现。木匠使口风, 是一件家丑, 不能外扬, 只能忍气吞声, 暗自受苦, 一旦说出去, 必遭外人议论, 谴责主人怠慢手艺人。

仁木匠的姑姑, 找了几个道士安治, 不见好转, 不再找了。

仁木匠耳有所闻, 决定到姑姑家看看, 要是果如其言, 他得以邪压邪,还姑姑一家安宁。

这日一大早, 仁木匠身背木活篓子, 里面装满工具, 来到重溪峡, 但见绝壁万仞, 沟壑千丈, 脚背宽的小路, 一不小心, 就会跌下万丈沟谷,粉身碎骨不说, 连个响动也没有, 尸首难觅。他不敢往脚下看, 更不敢朝前看。只好细细作步, 过了窄路, 已是满身虚汗, 缓过气来, 正要往前走,只见一群乌鸦, 遮天蔽日地飞过来, 在头上盘旋,“哇哇哇”地叫过不停。“乌鸦报丧, 喜鹊报喜”仁木匠顿感不祥, 眉毛直竖, 毛骨悚然, 断定妖气来袭。

他放下木活篓子, 沉静下来, 开始运力发功。只见他双脚如锥, 两眼微闭,双手锥立, 双唇翕动, 不到一刻, 十指汗水, 如泉沁出, 他双臂在胸前环绕, 大吼一声, 双手一推, 地动山摇, 砂石俱飞, 树木倾覆, 残叶卷着乌鸦,掷向天边。他睁开双眼, 天空澄碧如洗, 一片清朗。他想, 神斑鸠鬼老鸦,冥冥之中, 一定在暗示着什么?

仁木匠继续往前走, 来到姑姑门前。姑姑见侄儿不请自到, 万分高兴,遂请进堂屋, 筛茶递烟, 一番亲热。仁木匠环顾堂屋, 看见墙上、家具上留下点点鸡血, 还有火纸灰烬。姑姑说, 别怕, 我已经请人打扫过了。这“打扫”二字, 并非现在所说的打扫卫生, 而是请高人“安治”过了, 意思是不会有披毛鬼出现了, 用不着担惊受怕。

到了晚上, 姑姑把仁木匠安顿在厢房居住。仁木匠一直想着白天遇见遮天蔽日的老鸦, 百思不得其解。想着想着, 上眼皮下眼皮打起架来, 渐渐入睡。朦胧中, 他听见楼梯上有人上下, 震得楼梯板轻响。闭上眼睛,仿佛看见披毛鬼就在眼前。他想, 这定是木匠手艺人使的口风, 一定要替姑姑驱邪免灾。他迅速坐立, 双眼微闭, 回想师傅教的破千招。他静静听着披毛鬼的脚步声, 从楼梯上, 一步一步往下走, 等走到最底下一步楼梯时, 仁木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从床下拎起尿罐, 向楼梯扔去, 再没听见披毛鬼回上楼梯了。

第二天, 姑姑管待仁木匠, 说好长时间没睡过这么香馋的觉了, 也没见披毛鬼来打搅。仁木匠也没有说出是安治的缘故, 一个劲儿地嘿嘿直笑。

他说, 以后再不会有披毛鬼来打搅梦香了。吃罢饭, 仁木匠顺着梯子仔细检查, 发现梯子榫口里有一缕木丝, 木丝粘着血迹, 他一眼认出是鸡血,再仔细度量, 认定是砸批的凿子把木丝, 过细想想, 砸批的凿子把, 真像披毛鬼。他冷冷一笑说, 手艺人, 切不可乱施诡计啊! 遂用旱烟烧掉凿子把木丝, 离开了姑姑家。

姑姑到仁木匠床下去倒尿罐子, 发现尿罐子不翼而飞, 追到仁木匠问:“你这娃子, 把我尿罐子弄哪里去了?”。仁木匠笑着对姑姑说, 尿罐子把披毛鬼厌猥了, 你以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大觉了。姑姑来到梯子口,看见打碎的尿罐子陶片, 说道:“好心管待侄儿子, 床下放个尿罐子, 半夜听到一声响, 差点砸坏楼梯子。”仁木匠将尿罐子扔向梯子, 算得恰如其分,要是披毛鬼接了地气, 尿罐子也不起作用, 根本安治不了。仁木匠没有给姑姑解释什么, 回到家里。

姑姑家从此安静了。仁木匠并没有到处张扬, 但姑姑把仁木匠扔尿罐子一事传扬出去, 人们联想到再也没有出现披毛鬼, 把仁木匠“破千招”

的道行说得有鼻子有眼, 仁木匠一时名声大振, 纷纷请他除妖辟邪, 仁木匠避让不及。

关于仁木匠还有一说。

两峪有座高家山, 住着一户姓高的人家, 高家娃子在当地飞扬跋扈,拦路抢劫, 敲诈勒索, 搞得不成人样子。当地人恨之入骨, 联名诉讼, 将他告到南漳府, 都想, 这下可除暴安民了。正当人们高兴之时, 高家娃子又耀武扬威地回到高家山。他穷凶极恶地把那个代写诉状的秀才十个指头剁断。秀才鲜血不止, 受尽侮辱, 跳崖自杀。这还不算, 他还把那些一起诉讼的乡民, 逼来给他干活, 分文不给, 搞得民不聊生, 怨声载道。这毒不为毒, 最毒的是忤逆不孝。原因是, 高家娃子是母亲带肚子而生, 每每出入众人场合, 议论他母亲的是是非非, 他觉得伤了自己脸面, 常常斥责母亲的不检点, 出口污言秽语, 百般侮辱老母。待到母亲年岁已大, 不能自食其力, 竟而不给饭吃, 不给衣穿, 老母亲几次上吊自杀, 都被好心人看见, 免于死难。有一次, 老母饿得实在没法, 就在猪槽里捡猪食吃。这事传出去, 没有一个乡邻不咬牙切齿的。但高家娃子穷凶极恶, 乡邻拿他没办法。

高家居住在保康、南漳两县交界处, 是两管两不管的地方, 他凭借此地, 拦路抢劫, 敲诈勒索, 发了昧心财, 便有了起屋建房的计划。起屋建房,必须得三年准备, 头一年先放木料, 待第二个六月木料干过尽, 搬到新屋场, 才开始请木匠进屋, 解椽子, 锄梁凿窗做柱, 然后请石匠进屋, 打石条砌坎子驳干檐, 雕磉墩镌窗格刻门槛, 石料木料备齐, 才动土挖脚打墙。

高家娃子主意一定, 石匠找好, 可木匠找谁? 他决意去找仁木匠。

仁木匠对高家娃子早已视同仇人, 任凭高家娃子许诺千金, 仁木匠不为金钱所动, 不听不从。这时, 乡邻悄悄找到仁木匠, 商议要他使口风,整治作恶多端的高家娃子, 为民除害。

仁木匠说, 虽然会使口风, 道行深厚, 但也不能随便使用。乡邻央求说, 要不是借助天道, 不知往后高家娃子还会怎样祸害乡里,“以善治恶,以和抵冲”这是道家的宗旨, 只要不生心害人,“以善抵恶, 以德铸人”咋不行?“善良之心, 自有乾坤之助”啊! 在乡邻的几番劝导下, 仁木匠决意出山, 惩恶扬善。

生性善良的仁木匠来到高家娃子做木活儿, 他并不想把高家娃子整上绝路, 只想用使出一般口风, 给他一个教训。他亲眼目睹, 高家娃子对老母忤逆不孝, 便下定决心, 不整则不仁。仁木匠见高母饿着肚子, 就把自己一碗饭递给高母, 高母刚刚把饭喂到嘴边, 高家娃子一箭步冲过来, 将饭碗打碎。高母见白花花的饭掉在地上, 万分心疼, 附身去捡, 哪知高家娃子一脚踹开高母, 唤过狗子来吃。高母忍气吞声, 流着老泪, 走进猪圈,抓起猪食往嘴里喂。

仁木匠目睹此情此景, 顿生不整死你个忤逆包, 我枉费一身功夫的绝想。高家娃子深知仁木匠身怀绝艺, 不敢怠慢, 好酒好肉款待。他生怕仁木匠使口风, 时时聚在仁木匠身边, 以示监督。他不在场, 就派心腹暗中监视。高家娃子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想发更大的财, 就套近乎说, 大师,你能不能叫我以后百事顺心, 财源滚滚呢? 仁木匠沉思片刻说, 要想如你所愿, 必须按我说的去做。高家娃子眉开眼笑说, 只要能让我发财, 你咋说, 我咋做。仁木匠就说, 取山中鸿运当头祥木, 雕做红珠, 安放屋脊两端, 我保你富贵万年。高家娃子一听大喜, 不解地问, 何为鸿运当头祥木?

仁木匠轻松一笑说, 这祥木头山中到处皆是, 不就是松树油亮子? 高家娃子一拍大腿说, 这个容易, 我派人到山上弄来就是。仁木匠又扎咐一句说,那可是越老越好啊! 高家娃子很快叫人在林子里砍来红星星的松木油亮子疙瘩。仁木匠就做了三颗红珠, 安放在屋脊的两头和正中央。仁木匠说,要想富贵万年, 最好大门顶上安两个龙头。高家娃子也没问缘故, 又派人到山中砍回油闷闷的松木油亮子。仁木匠动用雕刻绝技, 把油亮子雕成两条红龙雕, 栩栩如生, 安放在大门顶板上, 喜得高家娃子牙齿都笑掉了。

房屋做好了, 高家娃子放开笑脸说, 有朝一日发了大财, 一定登门拜谢! 仁木匠说, 谢啥谢啊! 你的金银财宝一定要藏到安全地方, 不怕人偷,就怕人惦记, 家贼难防啊! 高家娃子毕恭毕敬请教仁木匠。仁木匠说, 你的金银财宝, 要安放到神龛下, 用上百斤的石条压住, 就是贼娃子偷, 也得使出吃奶的力气, 等到贼娃子用尽气力, 咋说你也能发现啊! 高家娃子说, 是, 真是, 不愧为大师, 道行深!

仁木匠回到朝元山, 把自己的做法说给师傅听。师傅说, 除恶务尽,你做得对!

有一日, 高母不知咋惹怒了高家娃子。高家娃子一气之下, 把高母绳捆索绑到场子拴马桩上暴晒, 任凭别人怎么替高母求饶, 高家娃子就是不解开绳索。忽然, 雷轰火闪, 暴雨倾盆而下。高家邻舍喊道, 你不赶快把老娘放开, 当心遭雷打火烧。高家娃子置若罔闻。此时, 只见高家屋脊两端火舌窜起, 瞬间燃烧起来, 整个房屋笼罩在火海里。有人大喊, 财主,房子失火了。高家娃子仰头一看, 说了句, 糟了! 便从场子里跃进大门,就在这一刻, 两个红星星的龙头, 突然爆燃, 封住大门。高家娃子冲进堂屋去抢金银财宝, 无奈石头太重, 咋也掀不开。他想,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金银财宝不要了, 就想往屋外逃。脊梁上的三颗宝珠, 引燃了全部椽子, 椽子火焰点燃了屋内所有家具, 堂屋变成火海。他想往外冲, 可是,大门上的两条油亮子龙, 封住了大门, 引燃了厅屋板壁, 形成了一道火墙。

加之浓烟滚滚, 高家娃子呛得鼻子眼睛都是血, 更辨不清逃出的方向, 被活活被烧死。

高家娃子的母亲被绑在拴马桩上, 安然无恙, 侥幸逃生。

稍微长一点的人都知道, 油亮子肯燃, 三颗“宝珠”和两条“龙”, 被雷击点燃, 就会点燃整个房屋。

事实上, 仁木匠使口风并非神秘, 而是借助自然科学, 让雷电点燃油亮子, 达到惩恶扬善的目的。

宋进潮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