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们瞒了我什么?
“此事不可言明。”
童老一句话,直接截断了霍砚后面要出口的追问。
无论是蓄谋已久的谋逆,还是对前朝血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话到了这里,便只能止于此,再往下,谁都不能说,谁也不该说。
一旁的王老捋了捋胡须,像是没瞧见这屋中骤然沉下来的气氛,转而看向呼延缓声问道:“你母亲的病,如何了?”
霍砚这次回上京,本就是因继后病重。
凌海钊曾说,继后已是强弩之末,怕是撑不了多久。
“母亲的病时好时坏。”说到这里,霍砚眼底的光明显暗了几分,既有担忧,也有身为人子的亏欠。
自从母亲被皇帝强纳入宫,册立为后,他便成了母亲最大的软肋。
这些年,他远赴北境,表面上是离京避锋芒,实则每一日、每一刻,都未曾真正放下过对母亲的忧心。
如今再见母亲那副形容憔悴的模样,他胸中杀意翻涌,几乎压都压不住,恨不能立刻将那人碎尸万段。
“把你的杀心收一收。”王老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念头,语气不轻不重,却直戳要害,“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自己心里没数?”
说罢,他顿了顿,又道:“明日老夫和谢丫头进宫,去瞧瞧继后。”
“不可。”霍砚几乎想也没想,便开口反对,“阿禾身份特殊,如今在童府还有童老护着,可一旦入宫,便是羊入虎口。”
“瞧瞧,又急了。”王老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当老夫不知道这层利害?让谢云禾随老夫进宫,是我和童老商量之后定下的。”
“为何?”
霍砚不明白。
在知道谢云禾的真实身份之后,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将她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叫这世上所有风浪都再也碰不到她半分。
“为何你就别问了,总之听童老的便是。”王老故意卖了个关子,“难不成我们两个老家伙,还会害你们不成?”
说着,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眯着眼看向霍砚:“倒是你,这都到上京了身份迟早瞒不住,还不打算跟谢丫头坦白?”
在北境,天高皇帝远,许多事还能勉强遮掩。
可这里是上京,权贵云集,耳目遍布,霍砚既然已经回来了,身份暴露不过是迟早的事。
与其等旁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不如由他自己亲口说开。
霍砚沉默片刻,低声道:“回来的路上,我原本便打算告诉她。”
“原本?”王老撇了撇嘴,一点情面都不留,“说到底,你还是怕了,你还能瞒她多久?”
“瞒多久?瞒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
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谢云禾探身进来,一双眼里满是狐疑,目光在屋内三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丫头,你来得正好,其实阿砚他——”
“王老。”霍砚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立刻出声打断,“这件事,我会亲自跟阿禾说。”
王老瞥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摆摆手,不再插手:“行吧,老夫不管了。”
“神神秘秘的。”谢云禾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调侃,“怎么,难不成还有什么是我这个高贵会员不能听的?”
虽然她看不清几人脸上的神情,可直觉却无比笃定——这三个人,绝对有事瞒着她。
“来,谢丫头,坐到童爷爷这边来。”童老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和蔼得很,“爷爷有话问你。”
他说话时,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了霍砚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几乎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句话——趁早说清楚,别再拖了。
“童爷爷,您问。”谢云禾乖乖坐到童老身侧。
童老看着她,神色郑重了几分:“关于重生者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可否跟老夫细细说说?”
他从霍砚口中听说了太子妃重生一事,但此事太过离奇,零零碎碎拼起来,到底不够清楚。
若要弄明白前因后果,终究还是得听谢云禾亲自说。
“这个嘛……”谢云禾略想了想,决定用最直白的方式,把谢明霜的事讲清楚。
“简单来说,就是前世受尽屈辱,今生重来一次,抢占先机,报复谢家,最后一步步爬上高位,成了风光无限的太子妃。”
她说得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那满是血色与恶意的前世概括过去。
随后又补了一句:“其实这世上不只有重生者,还有穿越者。所谓穿越,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占了原主死去后的身体,借此重新活一回。”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初知谢明霜是重生之人时,她也狠狠震惊过。
可转念一想,她自己都是个穿越来的,似乎也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童老听完,长长叹了一声:“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老夫活了这许多年,见过人,见过事,也见过不少匪夷所思之物。可重生、穿越这种事,今日也算是开了眼界。”
不愧是历经两朝风雨的老学士,这等骇人听闻之事,竟也能这么快便消化下来。
反倒是王老,坐在旁边皱着眉,嘴里嘀嘀咕咕念叨了半天,像是仍没彻底绕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一拍腿:“这么说来,太子妃仗着前世的记忆,先下手为强,铲除谢家,算计你,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谢云禾点了点头。
“等等,不对。”王老说着说着,自己又否了自己,“若她真是重生之人,又一心要你的命,照理说,在她今生复仇的这条线里,你早就该死了才对。”
屋内安静了片刻。
谢云禾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习惯性的轻快:“这个嘛……只能说,我大概确实死过一次。”
“也许正因为那一次‘死’,我才换来了如今的新生,也才没有真的按她那条路,沦为任人践踏的军妓。”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
可这话落在屋中三人耳中,却像一根细针,扎得人生疼。
只因一个人的恶念与嫉妒,原本好端端的姑娘,险些被推入那样不堪的深渊。
好在上天到底还留了她一线生机,让她从泥潭里硬生生挣了出来,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阿禾。”
霍砚低声唤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那片柔软竟带着凉意,凉得他心口发紧,愧疚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若他能再早些遇见她,是不是她就不必受那些苦了?
“咳——”
王老干咳一声,适时打断了两人之间那点越发黏稠的气氛。
“谢丫头,明日随老夫进宫一趟,替继后诊病,你可敢?”
谢云禾想也没想,便应了一声:“好。”
这回倒轮到王老愣住了:“答应得这么痛快?你就不问问缘由?”
“问什么?”谢云禾眨了眨眼,笑得坦**,“反正你们又不会害我。”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王老眼圈都热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偏偏就是这样一句毫无保留的信任,最叫人动容。
“就冲你这句话。”王老抬手拍了拍胸口,声音都沉了几分,“便是拼了老夫这把老骨头,也定护你周全。”
“别别别。”谢云禾连忙摆手,哭笑不得,“您老这一身骨头可金贵着呢,真折在我这儿,我可担待不起。”
本来好好的气氛,硬是被她一句话冲淡了几分,连带着屋中那点沉重,也散去了不少。
——
翌日一早,童府门前,一辆马车缓缓驶出。
车厢内坐着三人——王老、霍砚,以及谢云禾。
马车轻轻晃动间,王老朝霍砚使了个眼色。
霍砚会意,微微点头,随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该说的话,终究还是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