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烧红半边天

第46章 新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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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之后,学校冲坏的围墙已经修缮完毕,庆幸的是墙角下的山茶花依旧活着,等着今年的冬天开出灿烂的花苞。

“新学期,新气象。去年我们天登高中取得的成绩是过去几年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的,今年还辛苦各位老师继续努力。”

新学期的第一次全体教师会议,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段乘看着阳光下的凤岁春,不自觉想到山茶花海时的情景。

“笑什么呢。”陈可可不怀好意地用胳膊肘戳了一下段乘,故意调侃“是不是看小春看出神了。”

段乘心虚地撇嘴:“才没有。”

凤岁春似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目光朝他看去,结果正好对上了段乘心虚的目光,一瞬间,两人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夏花考上了大学,送走了一批高三。而这学期凤岁春正式成为了高一英语老师兼班主任,段乘则担任数学老师,同时还兼任体育老师。

办公室里继续开始了忙碌。

“你说这教材就这么一点知识点,翻来覆去,改没完了。”蒋媛抱怨道。

“好啦,总归是老货新炒,就是顺序变了,教起来也没差。”陈可可嘴上说着,实际上,已经对比着老教材,教案改到飞起。

凤岁春觉得有趣,低头喝了一口水杯的茶,这茶叶是妈妈从北京寄过来的。

蒋媛随手拿起手边的点名册,忽然抬起头问:“你说,我们这一届还能有和夏花一样争气的学生嘛?”

凤岁春笑了笑,“会的。”

凤岁春第一次走进高一(3)班教室时,教室里像被人突然拧开了开关,所有声音一下子涌了出来。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有人在偷偷笑、有人在咳嗽,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全都混在一起。

她站在讲台上,把粉笔盒轻轻放在桌角,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凤岁春。”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整齐的回应,像是提前排练过。有人把背挺得笔直,有人偷偷抬眼看她,还有人兴奋得像刚被放出笼子的鸟。

只有一个人例外。

教室最后一排的墙角,有个男孩低着头,像是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影子。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凤岁春注意到他。

她翻开点名册,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名字一个个跳出来,像排队的学生,等着被她喊到。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贺存。

她念了一遍。

教室里没有人动。

她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

还是没人回应。

那个墙角的男孩依旧低着头,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凤岁春看着他,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轻微的好奇。就像你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却突然发现路边多了一块你从未见过的石头。

她没有再喊第三遍。

她只是把点名册合上,对全班说:“今天我们先不上课,我们来认识一下彼此。”

说完,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个叫贺存的男孩身上。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风轻轻碰了一下。

凤岁春合上点名册,说:“那我们先上课。”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我介绍”四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写完,她回过身,对全班说:“我们先来认识一下彼此。每个人简单说一下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个你觉得自己最拿得出手的特长。”

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像被捅了一下的马蜂窝,嗡嗡地热闹起来。前排的几个男生已经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凤岁春点了第一排靠窗的一个男生:“就从你开始吧。”

那个男生“腾”地一下站起来,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老师,我叫董苟生,我……我会养猪。”

全班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笑得趴在桌子上,有人拍着桌子直喊:“狗剩会养猪!狗剩会养猪!”

苟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低着头,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凤岁春也忍不住笑了笑,但很快收住,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会养猪很好啊,说明你很勤劳,也很有责任感。养猪也是一门技术活。”

听到老师这么说,狗剩的头慢慢抬了起来,看着凤岁春温柔的笑容,也慢慢拾回来一点点勇气。

下一个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她站起来,声音细细的:“老师,我叫小花,我会烧火做饭。”

有男生插嘴:“我们是一个村的,小花做饭可好吃了!”

小花抿着嘴笑,眼睛里亮晶晶的。

凤岁春点点头:“会做饭也很了不起,你们以后离家读书,自己照顾自己,就知道会做饭有多重要了。”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孩子们站起来介绍自己。有人说会放牛,有人说会砍柴,有人说会爬树掏鸟窝,还有人说会捉鱼摸虾。这些在山里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朴素的自豪。教室里笑声不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像一锅被慢慢烧开的水。

凤岁春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下这些名字和他们的“特长”。她发现,这些孩子虽然来自大山,见识不多,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股野劲儿,一种在泥土里长出来的生命力。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教室最后一排的墙角。

贺存依旧低着头,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额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什么,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

在贺存前面,隔着一排桌子,坐着一个长得很白净的男孩。他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皮肤是少见的白皙,眉眼清秀,穿着也比其他同学整齐干净。他一直没有笑,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严肃,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的会议。

轮到他时,教室里安静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他看起来比较“特别”,连那些最调皮的男生也暂时收敛起了玩闹。

男孩站起来,身体站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老师,我叫李貌。”

凤岁春点点头:“李貌,很好听的名字。那你有什么特长呢?”

李貌想了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说:“我会高尔夫。”

“高尔夫?”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连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几秒钟后,有人小声嘀咕:“高尔夫是什么?”

“是一种球吗?”

“是不是跟篮球差不多?”

“比篮球还厉害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孩子们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李貌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这或许是个不一般的孩子,他说得流利的普通话,高尔夫也不是村里孩子可以接触到的运动。

凤岁春笑了笑,接过话头:“高尔夫是一种运动。”她顿了顿,在黑板上写下“高尔夫”三个字,“它和你们平时玩的篮球、足球不太一样,它更多的是在草地上进行,用球杆把球打进洞里。”

她转过身,看着一脸茫然的孩子们,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有点像……你们在山上打弹弓,不过高尔夫用的是球杆和小球,场地也很大,很讲究技巧和耐心。”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有人小声说:“听起来好高级啊。”

“李貌,你是在哪里学的高尔夫?”凤岁春问。

李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在城里。”

他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经历。说完“在城里”三个字,他就像完成了一项任务,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老师示意他坐下。

凤岁春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嗯,很不错的特长。请坐。”

李貌坐下后,教室里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最后一排的贺存。

自我介绍继续进行着,笑声和惊叹声不时响起。但无论教室里多么热闹,那个角落里的男孩始终像一块石头,沉默地待在那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凤岁春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个叫贺存的男孩,和那个会打高尔夫的李貌一样,都不是普通的山里孩子。他们身上,似乎都藏着一些故事,一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

凤岁春等教室里的笑声慢慢落下去,她把粉笔捏在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么。

“那我们先把今天的事情安排一下。”她把粉笔轻轻点在黑板上,“英语这门课,需要一个课代表。”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像一群突然被点名的麻雀。

凤岁春的目光从第一排慢慢往后扫,最后停在了中间那一排。

“李貌,”她说,“你来当英语课代表。”

李貌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点到。他抬起头,看了凤岁春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静。他站起来,点了点头:“好。”

声音不大,却很稳。

有同学忍不住小声嘀咕:“他会高尔夫,还会当课代表啊。”

“人家学习肯定也好。”

凤岁春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她继续说:“接下来是班长。”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有几个男生已经悄悄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凤岁春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第一排那个叫苟生的男生身上。

董苟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子一下子绷得更直了,手紧张地抓着桌沿,指节都有点发白。

“班长,”凤岁春说,“就由苟生来担任。”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钟,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狗剩当班长?”

“他会不会把我们都带去养猪啊?”

苟生黝黑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耳朵都红透了。

凤岁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我觉得苟生很合适。”她看着狗剩,语气认真,“他勤劳,有责任心,也愿意为大家服务。班长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做事的。”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狗剩抬起头,看了凤岁春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还有一点不知所措的激动。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老师,我……我会好好干的。”

凤岁春笑了笑:“我相信你。”

安排完班干部,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课”三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

“我们今天从最基础的开始学,”她说,“先学发音。”

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个“a”,然后示范:“跟我读,a——”

孩子们张开嘴,跟着读:“a——”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拖得很长,有的又短又尖,还有的跑调跑到了山那边。

凤岁春耐心地纠正:“嘴巴张大一点,舌头放平,再来一遍,a——”

“a——”

这一次,声音整齐了一些,但还是有不少人读得怪怪的。

她又写下“o”“e”,一个一个地教。孩子们学得很认真,眼睛紧紧盯着黑板,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群刚学说话的小鸟。

凤岁春在教室里来回走动,不时停下来,纠正某个学生的发音。

“你嘴巴再圆一点。”

“舌头不要卷起来。”

“声音要从嗓子眼里发出来,不要只在嘴里打转。”

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一遍又一遍地示范,不厌其烦。

窗外的阳光慢慢升高,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教室里,孩子们的读书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虽然稚嫩,却充满了生命力。

凤岁春讲得投入,没有注意到,窗外的走廊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段乘靠在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看着教室里的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很复杂,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