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烧红半边天

第31章 凌晨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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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校园还笼罩在朦胧的晨雾中,教学楼却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凤岁春裹紧外套,抱着一摞复习资料快步穿过操场。初春的寒意渗入骨髓,但她心里却燃着一团火——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

推开高三(2)班的教室门,凤岁春惊讶地发现已经有十几个学生伏案学习。沈迎春坐在第一排,面前摊开的英语习题集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听到开门声,女孩抬起头,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

“凤老师早。”沈迎春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掩不住那股蓬勃的朝气。

“你几点来的?”凤岁春皱眉,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触手冰凉。

“四点……不,四点半吧。”沈迎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晚背完单词睡不着,干脆就来了。”

凤岁春心头一紧。她太了解这种状态了——焦虑、亢奋、恐惧与希望交织在一起,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她轻轻按住沈迎春的肩膀:“别太拼命,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明天不能起这么早,一定要保证睡眠。”

“我知道,可是……”沈迎春咬了咬下唇,“我妈昨天又打电话来了,说还是希望我上职高……”

凤岁春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早该想到的——对于这些山里的孩子来说,高考不仅是知识的较量,更是与整个家庭、与贫困现实的拉锯战。

“你妈妈来了?”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段乘不知何时站在了教室门口,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热气从盖子边缘袅袅升起。“正好,我带了粥,边吃边聊?”

沈迎春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段老师,我……”

“先吃饭。”段乘不由分说地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浓郁的米香立刻弥漫开来,“我妈熬的皮蛋瘦肉粥,特意嘱咐我带给你们尝尝。”

凤岁春看着段乘熟练地盛粥,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带着最需要的温暖。

沈迎春小心地捧着热粥,喝了起来。

“我妈说……我成绩不好考不上好本科,回头大专都考不上,到时候只能去厂里打工。”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凤岁春和段乘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比他们想象的更棘手——经济压力直接摆在面前,不是几句鼓励就能解决的。

然后经过这么多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应付起来已经游刃有余。

“放学后我们去你家一趟。”凤岁春当机立断,“和你妈妈好好谈谈。”

沈迎春猛地抬头:“不用了老师!我、我能处理好的……”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段乘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们一起去。”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凤岁春正在办公室整理教案,陈可可突然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小春老师,”她径直走到凤岁春桌前,“听说你要去沈迎春家家访?”

凤岁春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全校都知道了。”陈可可撇撇嘴,“那丫头今天上课走神三次,被我逮个正着。”她顿了顿,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这是省城那所‘3+2’院校的招生简章,我特意要来的。如果她家真有困难,这个项目可以让她先工作再读书。”

凤岁春接过资料,心头五味杂陈。她没想到一向主张单招的陈可可会这么上心。

“谢谢,不过……”凤岁春斟酌着词句,“沈迎春更想参加高考。”

陈可可挑了挑眉:“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她家那情况……”她突然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她父亲去年工伤,家里就靠母亲打零工撑着。”

凤岁春握笔的手一僵。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沈迎春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为什么她的校服洗得发白却从不抱怨。

“所以我才说单招是最佳选择。”陈可可叹了口气,“不过……如果她真能考上本科……”她犹豫了一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五千,算我借她的。”

凤岁春震惊地看着那张卡:“可可老师,你……”

“我也是想帮她,替我带给她父母。”陈可可别过脸去,耳根却微微发红,“无论本科,大专,总归是个出路,少不了用钱。”

凤岁春突然笑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凤岁春和段乘在校门口等沈迎春。夕阳西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段乘手里提着一个鼓鼓的公文包,看起来比平时严肃许多。

“那是什么?”凤岁春好奇地问。

段乘神秘地笑了笑:“秘密武器。”

沈迎春小跑着赶来,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她的目光落在段乘的公文包上,疑惑地眨了眨眼。

“走吧。”凤岁春揽过女孩的肩膀,“带路。”

沈迎春家住在离学校五里地的山坡上,一栋低矮的砖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几个塑料桶,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懒洋洋地趴着,见到生人也不叫唤。

“妈,我回来了!”沈迎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一个瘦小的女人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凤岁春这才发现沈迎春和她母亲长得极像,只是岁月和操劳在那张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

“凤老师?段老师?”沈母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丫头没惹事吧?”

“没有没有,”凤岁春连忙摆手,“我们是来家访的。”

沈母局促地让座,又忙着倒水。凤岁春注意到茶杯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洗得干干净净。

寒暄过后,段乘直入主题:“听说您想让沈迎春去参加单招?”

沈母的手一抖,茶水洒在桌面上:“她成绩不好,不参加单招,本科可能都考不上。”

“可是她是个好苗子。”凤岁春接过话茬,“如果她能发奋努力,最后关头冲刺,有很大希望考上本科。如果因为眼前困难放弃,实在太可惜了。”

沈母的眼泪突然滚落下来:“可是……万一考不上……”

“妈!”沈迎春终于忍不住了,“我想试试!就这一次!如果考不上,我立刻去打工,绝无怨言!”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凤岁春看着这对母女,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一边担心着学费,一边支持她读完师范。

“丫头……”沈母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女儿的脸,“妈只是怕……怕你将来怨我……”

“不会的!”沈迎春扑进母亲怀里,“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段乘悄悄碰了碰凤岁春的手肘,示意她出去。两人站在院子里,暮色已经笼罩了远处的山峦。

“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资料?”凤岁春轻声问。

段乘点点头:“上周就开始准备了。我知道沈迎春家的情况,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凤岁春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个男人,平日里不声不响,却把每个学生都放在心上。

回校的路上,三人都轻松了许多。沈母最终答应让女儿参加高考,条件是如果落榜就乖乖去打工。对沈迎春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胜利。

“谢谢老师!”在校门口分别时,沈迎春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看着女孩跑远的背影,凤岁春长舒一口气:“总算解决了一桩心事。”

“还有三十七个学生等着我们操心呢。”段乘笑道,眼里却满是温柔。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飞速流逝。学校进入了全面冲刺阶段,所有课程都转为复习,连周末都安排了模拟考试。凤岁春和段乘几乎住在了办公室,每天批改试卷到深夜。

一个雨夜,凤岁春正在批改作文,突然听到敲门声。段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盒泡面。

“饿了吧?”他晃了晃手中的食物,“红烧牛肉味,最后一顿了。”

凤岁春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六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她接过泡面,指尖不小心碰到段乘的手,一股微妙的电流瞬间窜上脊背。

“沈迎春今天模拟考英语138分。”段乘靠在桌边,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比上次提高了12分。”

凤岁春吹了吹滚烫的面汤:“她真的很努力。我早上六点到教室,她已经在背书了。”

“你也是。”段乘突然说。

“嗯?”

“你也很努力。”段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半个月,你瘦了一圈。”

凤岁春不自在地别过脸去。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泡面的热气在灯光下氤氲,营造出一种奇妙的亲密感。

“记得我高中时,”段乘突然开口,“班主任是个退伍军人,每天逼我们跑五公里。他说高考不仅是脑力战,更是体力战。”

凤岁春笑了:“所以你才天天拉学生们晨跑?”

“被你看出来了。”段乘也笑了,眼角泛起细纹,“那会儿我恨死那个班主任了,现在却成了和他一样的人。”

“教育就是一场轮回。”凤岁春轻声说,“我们把自己得到过的,或者渴望得到却未曾得到的,传递给下一代。”

段乘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你当年……遇到过好老师吗?”

凤岁春搅动着已经有些发胀的面条:“高三班主任劝我放弃北大,说以我的成绩最多擦边过线。他建议我报省内的师范,‘稳妥’。”

“你后悔吗?”

“每一天。”凤岁春抬起头,直视段乘的眼睛,“所以我不想让我的学生将来也说同样的话。”

雨声渐歇,办公室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两人相对无言,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了解彼此。

高考前两周,校长召开了最后一次动员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校长的手指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年县里的指标下来了,”他吐出一口烟圈,“县里给的要求,我们学校本科上线率必须达到20%,否则明年经费砍半。”

老师们面面相觑。这个数字对于他们这样的山区学校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凤老师,你们班有几个有希望的?”校长锐利的目光扫过来。

凤岁春翻开笔记本:“按最近模拟考,大概……十个左右。”

“十个?”校长叹气,“你们班四十二个人,还差五个才达标。”他顿了顿,“那几个边缘生,该劝单招的就劝单招,别到时候被县里批评。”

“我会想办法提高学生成绩,”凤岁春打破沉默,“但——不劝退任何一个想参加高考的学生。”

校长眯起眼睛:“凤老师,理想主义是救不了这些山里孩子。”

“但放弃会毁了他们。”凤岁春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果教育者自己都不相信希望,我们凭什么要求孩子们努力。”

众人被她的这番话惊到说不出话。

会议结束。走出会议室,段乘在走廊上拉住凤岁春的手腕:“你不该那么冲动。”

“我说的是事实。”凤岁春挣开他的手,“我主要是想这些孩子不留遗憾而不是为了指标。”

“我知道。”段乘叹了口气,“但如果完不成——”

凤岁春突然觉得疲惫不堪。

她何尝不明白现实的残酷?但每当看到教室里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她就无法妥协。

“不,不会的。我相信这群孩子,他们一定会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

“好,那我们就一起努力,这最后的这两个月时间里,把所有的时间充分利用起来,我们一定可以创造奇迹。”段乘的声音坚定而温柔,“至少我们问心无愧。”

凤岁春抬头看他,突然发现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束阳光,正好落在段乘肩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在这一刻,她无比确信——无论前路多么艰难,至少他们不是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