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烧红半边天

第17章 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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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抓住绳子!”林耀把绳子一头系在岸边大石上,另一头捆在自己腰间,纵身跳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林耀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向老书记的方向游去。一个浪头打来,他呛了口水,眼前发黑。等他再次浮上来时,老书记已经不见了踪影。

“书记!李书记!”林耀的呼喊声被雷声吞没。

三天后,村民在下游十里的河滩上找到了老书记的遗体。他的双手还保持着向上托举的姿势,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试图保护什么。

葬礼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林耀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老书记的棺木缓缓放入土中。老书记的妻子——一位同样朴实的山村妇女,将一本磨破了边的笔记本交到林耀手中。

“老李常说,你是棵好苗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这上面记着村里每家每户的情况,他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东头那几户还没搬进新房的。”

林耀翻开笔记本,扉页上工整地写着一行字:“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李德全2005年3月"”

泪水模糊了视线。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录着每家每户的情况:张三家房子漏雨,李四家孩子上学困难,王五家老人需要定期买药...最后一页的墨迹还很新,记录着这次暴雨需要转移的村民名单,王婆子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勾。

"小林啊,"镇长拍拍他的肩膀,"组织上决定,暂时由你代理村支书工作。等..."

"不用等了。"林耀抬起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申请正式接任村支书。老书记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镇长有些惊讶:"你可想清楚了?大学生村官服务期满可以回城的,以你的学历,在城里找个好工作不难。"

林耀看向送葬的队伍,看向那些满脸风霜的村民,看向远处。

段忠云的声音在说到老书记被洪水冲走时戛然而止,房间里只剩下茶壶在煤炉上发出的细微嘶鸣。陈可可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档案袋边缘,将牛皮纸揉出了一道道褶皱。

“所以……”蒋媛率先打破沉默,她凌厉的眉峰舒展开来,“林书记是继承了老书记的遗志?”

段忠云点点头,烟袋锅里的火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那年修水渠,林书记带头跳进冰水里干活,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肯上来。我就知道,老书记没看错人。”

董阳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这么说来,工厂招工的事可能另有隐情。”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我们明天直接去找林书记聊聊”

凤岁春注视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梗,想起夏花手腕上的淤青和夏木渴望的眼神。茶杯在她掌心转了个圈,温热的瓷壁贴着皮肤:

“我同意董主任的意见。今晚大家都累了,先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分头行动。”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段妈妈抱来几床晒得蓬松的棉被,周泽主动提出留下帮忙收拾。月光透过老梨树的枝桠,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房间不够分,段乘只能被迫继续跟周泽挤在一个**。

然而睡觉翻来覆去的周泽一点不让段乘休息。

山里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凤岁春轻手轻脚推开院门,不想惊动已经歇下的段家父母。月光如水,她看见老梨树下摆着两张藤椅——那是段爸爸夏天纳凉时常坐的地方。

她刚在藤椅上坐下,身后传来木门“吱呀”的声响。段乘披着件藏青色毛衣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搪瓷杯。

“姜茶。”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凤岁春,“山里夜露重。”

凤岁春接过杯子,热气氤氲中闻到红糖的甜香。“周泽睡了?”

“嗯,刚躺下就睡着了。”段乘在她旁边的藤椅坐下,“还是老样子,睡觉像打仗。”

夜风拂过梨树,几片早枯的叶子打着旋落下。凤岁春抬头望去,黑丝绒般的夜空中繁星如沸,银河清晰可见,比她在城里见过的任何星空都要壮阔。

“北斗七星。”段乘忽然指着北方,“勺柄指向的那颗特别亮的,是北极星。”

凤岁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把银光闪闪的勺子悬在天幕上。“小时候我父亲也教过我认星星。”她声音轻了下来,“他说北极星永远指着北方,迷路时只要找到它就不会走丢。”

段乘侧过脸看她。月光为凤岁春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她今天扎的马尾已经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今天……”段乘斟酌着词句,“你挡在夏花前面的时候,很勇敢。”

凤岁春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杯上的花纹:“我只是做了任何老师都会做的事。”

“不是所有老师都会直面砍柴刀。”段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夏花看你的眼神,就像……”他停顿了一下,“就像看到北极星。”

凤岁春转过脸,正对上段乘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星光,让她想起大学时代读过的诗句——“你的眼睛是银河不落星系,你的呼吸仿佛是海浪风起”。

“段乘。”她突然问,“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来支教吗?”

段乘仰头望向星空:“记得。毕业典礼那天,老校长说‘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他转头看向凤岁春,“我想看看这把火能照亮多少角落。”

夜风送来远处溪流的潺潺声,混合着不知名虫鸣。凤岁春将空杯子放在脚边,双臂环抱住膝盖:“可我们现在连自己的学生都保护不了。蒋媛说得对,他们应该坐在教室里,而不是……”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段乘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天去找林书记,然后联系县教育局。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总有一条能走通。”

凤岁春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想起下午他挡在自己和夏花前面的背影。那种毫不犹豫的保护姿态,就像……

就像老书记冲向洪水时的背影。

“段乘。”她轻声唤道,“你和你父亲真像。”

段乘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爸要是听见这话,准会说他比我帅多了。”

凤岁春也笑起来,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夜风忽然转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冷了?”段乘立刻脱下毛衣递给她,“穿上吧。”

毛衣还带着体温和淡淡的松木香,凤岁春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套在身上。袖子太长,她不得不挽起两折,领口宽大得露出一侧肩膀。

“像穿了条麻袋。”段乘忍俊不禁。

凤岁春作势要打他,手举到半空却停住了。月光下,她看见段乘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痕——那是三年前他为了保护被野狗追赶的学生留下的。

“还疼吗?”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段乘摇头,却没有抽回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凤岁春的指尖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秒,像蝴蝶轻触花瓣,随即收回。

“看!”段乘突然指向天空,“流星!”

一道银光划破夜空,转瞬即逝。凤岁春还没来得及许愿,就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周泽迷迷糊糊的抱怨:“哎哟……这破凳子……”

两人回头,只见周泽揉着膝盖从地上爬起来,睡裤上沾满草屑,显然是从行军**滚下来了。

“我梦见在踢球……”周泽讪讪地解释,突然瞪大眼睛,“你们俩大半夜不睡觉在这看星星?”

段乘站起身,顺手拉起凤岁春:“某人踢被子太厉害,我被冻醒了。”

“放屁!我明明……”周泽突然注意到凤岁春身上的毛衣,眼睛瞪得更大了,“等等,你们……”

“去睡你的觉吧。”段乘推着周泽往屋里走,回头对凤岁春眨眨眼,“明天见。”

凤岁春站在原地,看着两个男人推推搡搡地进屋,忍不住微笑。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她最后望了一眼满天星斗,北极星依然明亮坚定地悬挂在北方的天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