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欲速则不达
孟芍君听到这里,忽然抬起手,示意大哥先停一停。
她闭上眼。
真正的朱钞是押运司专用笺,纸质掺了特殊的棉絮,盖的是朱砂混合鱼胶的官印,水浸不化,火烧留痕,百年不褪。
而假的,褪色了。
她猛地睁开眼:“大哥,假朱钞用的什么纸?”
孟荆山一愣,旋即明白她的意思:“纸是普通桑皮纸,市面随处可得。但印泥——”
“印泥是假的。”孟芍君接过话头,语速越来越快,“要仿官印的朱砂印泥,又要省成本、省工夫,最容易的一种做法,是用茜草调明胶,颜色像,但遇水必褪。而明胶这种东西——”
她停住了,缓缓抬头,与大哥对视了一眼。
“整个京城最大的明胶供货商,就在晋王名下的染织坊。”
孟荆山被孟芍君的大胆推测震得说不出话来,晋王是皇后亲子。
如果此事真的与晋王殿下有关,那背后牵扯的可能便不只是一个宁远侯府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在你就要查到粮草失踪案之前,假朱钞的事便案发了。于此同时,我查金簪案查到了黑市,接着黑市便被京兆府查封,宋国公行踪暴露遭遇刺杀,被我救下,我因此得到了边军盗粮屯兵的证据。之后,我也遇到了刺杀,而刺杀我的凶手,最后消失在了鱼鳞巷。这所有一切都指向一个人——晋王。”
事情到此终于渐渐明朗。
孟芍君没有再耽搁。
“我估计晋王不会善罢甘休。我现在就去请殿下派人暗中保护你。不要吃他们给的任何东西,晚上也不要睡太熟。”
说罢,悄悄递给哥哥一柄匕首。
小声叮嘱:“藏好,别被人发现。大哥,一定要万事小心。”
孟荆山接过匕首,藏在靴子里,朝妹妹点了点头。
“你也要万事小心。”
离开刑部第一件事,孟芍君便打发莲衣替自己送信给文悌,要他去请太子派东宫卫去刑狱保护孟荆山。
随后,自己来到了大理寺,将从大哥孟荆山那里得到的线索与自己的推理,告诉了孟茯苓。
孟茯苓闻言神色严肃起来,他盯着妹妹的眼睛,眼神流转着孟芍君十分熟悉的流光——对一切了然的全知的自信。
“你知道我们在仿造花九树金簪的匠人哪里,还发现了什么吗?”
孟芍君猛然抬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孟茯苓。
孟茯苓确定地点了点头:“发现了大量明胶。”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孟芍君简直激动得想要拊掌。
“也就是说,现在只要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就一定有所收获?”
孟茯苓却摇了摇头:“其实不然,那黑市匠人早已供述,托他打簪子的,是鸿胪寺一个姓樊的主簿。取簪那天,樊主簿身边还有一个人——没穿官服,那人遮着脸没看清长相,但丁四喜记住了他左手拇指有道月牙形的旧刀疤。”
孟茯苓顿了顿,“于是,我连夜扣了樊主簿。最终,他供了一个名字。”
他抬起眼,与她四目对视。
“晋王府长史,王薛茕。”
孟芍君的心跳猛地重了一拍,接着便又听孟茯苓接着道。
“可仅凭这些,还扳不倒晋王。”
孟芍君没有说话,二哥说得没错,无论是金簪案还是假朱钞,这些事情都牵扯不到晋王,就算暴露出来,也就最多能治个他御下不严。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查出边军失窃的粮秣与晋王究竟有没有关系。”
孟芍君忧心忡忡道。
她心里也明白,边军粮草案事涉国本,陛下会特派御史去查,此案落不到他们自己手里。
如今他们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而这也是孟茯苓将金簪案一直压在手里,不敢轻易暴露的原因之一。
弄清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孟芍君离开了大理寺。
欲速则不达。
况且现在,她还有一件攸关自己性命的事情,要去确认。
孟芍君来到了平康坊,找到了末秋。
见到孟芍君到来,末秋微微一愣,没有料到。
“孟姑娘?是那位齐伯……”
“不是。”孟芍君摇了摇头。
“我今日来,是为了一桩私事。”
末秋闻言将门大开一缝,将孟芍君让进院中。
二人在院中坐下。
末秋给孟芍君续上一杯茶,孟芍君这才开口。
“末姑娘,可还记得曾经跟我提到过的那位鲁地名医?”
末秋闻言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没能替姑娘将那神医请到京中。”
孟芍君抬手打断了她,“末姑娘何出此言,你这样说倒叫我内心不安了。我今日来,是想向姑娘打听一件事的。”
“姑娘但说无妨。”
孟芍君也没有迂回扭捏,双手在膝上交叠,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坦然地望向末秋。
直截了当地发问:“我想问一问姑娘之前说的那位神医,可是叫牧笛?”
末秋闻言一愣:“姑娘是如何得知的?”
孟芍君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末秋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心里那块悬了太久的大石,终于沉沉地落了地,接着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下,自己总算是有救了。
末秋的目光还定在她脸上,疑惑未消,眉头微微拢着,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孟芍君略略低了低下颌,姿态放得极诚恳:“不满姑娘说,家中早些时日便瞒着我替我寻了名医,日前才告诉我。我一得知那名医的籍贯姓名,便第一时间来向姑娘求证来了。”
孟芍君的声调不自觉扬起一丝轻快的暖意。
“为的,就是让姑娘也能宽心。姑娘为我费了那么多心神,总不能叫姑娘一直悬着心。”
末秋沉默了一息。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盏上,随即,她搁下茶盏,伸手指尖轻轻一推,将桌上那碟茶点推到了孟芍君面前。
“如此,甚好。”她抬起脸,唇角挤出一抹笑。
那笑意弯得恰到好处,叫人看不出半分可疑。
“我心下也总算是得以安慰。这是我新做的茶点,姑娘快尝尝。”
孟芍君不疑有他,连日来紧绷的心弦刚刚松开,她自然胃口大开,捻起一块放进嘴中。
她将整块茶点吃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正要开口道谢。
可话还没出口,一阵晕眩便毫无征兆地从后脑漫上来。
她本能地想抬手扶住桌沿,可手臂竟软得像一截泡了水的棉絮,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指尖在桌面上无力地滑了一下,带翻了手边的空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