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栋推理小说集

第三章 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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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人一:宫超刚(警察,警衔不详)——评论李小翔。以下是他的叙述。

李小翔和我大学就是死党,这小子特别重感情。恩怨分明,是个好汉子。他和常悦谈了那么多年,一直是相敬如宾。两个人感情好着呢!常悦这个姑娘身体不好,先天就有病,据说是慢性病,几乎是很难治好。但李小翔对她始终不离不弃,仍是体贴依旧,冲这点,我佩服他。至于和他姐姐的关系吗,也是不错的,李小艺对弟弟也很关心,弟弟也很疼姐姐。只是唯一两人之间存在分歧的是,姐姐不支持他和常悦在一起。但你要说严重干涉吧,那也没有。毕竟人家只是一个姐姐,又不是父母。李小艺对于李小翔和常悦在一起这事儿,只是不支持,人家绝对没有反对。李家孩子都特别尊重父母,尊重家乡传统。他们家乡有个传统是不能搞跨国婚姻。常悦恰好是个法国姑娘。很不幸啊。李小翔虽然这么爱常悦,但始终也只是在一起,不敢结婚。李小翔最近写文章,想当作家——也是没有办法,生意赔了嘛。虽然收入不高,经常碰壁,但他还做做兼职,收入嘛,还算过得去。他们老家那里比较穷,也没什么办法支援子女,全靠李小翔、李小艺他们姐妹自己打拼嘛!

评论人二:吴小朋(某IT公司总裁)——评论孙浩俊。以下是他的叙述。

我就是吴总。一般我是不接受采访的,宫警官,这可全是看你的面子啊。孙浩俊这人不错,很敬业,也很有能力,我很欣赏这个年轻人。我是破格提拔他作部门经理的。他才工作不久嘛。什么?你问他来我们公司是哪一年?哦,是两年前。什么?问他那时结婚没有?应该是已经结婚了。我对李小艺不熟。孙浩俊这人吗,要说缺点呢,也有,太保守太固执,太爱面子。公司里,同事之间互相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说个荤段子,只要不是太过分,就很正常嘛,可孙浩俊受不了。有时他和别的女同事一起谈话啊,忙工作啊,有人开玩笑说他们的绯闻——当然人家只是玩笑——孙浩俊受不了了,立刻翻脸了。挺保守。当然从另一个侧面来看,说明他很正派,哈哈……工作以来,他从不涉足夜总会、洗脚城等暧昧的地方。人很正派。对了,还有个情况,孙浩俊这小子不爱财,不是那种为蝇头小利斤斤计较的人。这一点,我很欣赏他。还有什么?也没什么了。噢,再就是……这小子特别细致周到,做什么都彬彬有礼,做什么都谨慎负责,做什么都特别穷讲究,比如他们家做饭吧——我去过他们家吃饭——虽然两口子都不怎么爱收拾厨房,可餐桌上那个讲究啊,多了去了。在饭桌上怎么坐,菜怎么上,规矩可多了。餐桌上还得专门放一碟凉水,用来涮平匙……反正总而言之一句话,孙浩俊这小子很讲究。

评论人三:杨凡(某大酒店楼层经理)——评论常悦。以下是她的叙述。

要不是那么一头金发,我还真不知道常悦——也就是爱丽丝这姑娘是个法国人。语言、习惯完全和我们中国人一样嘛!她不像电影里面的法国姑娘那么健硕,她身体不好。先天的吧。咱也不知道什么病,她总是脸色苍白,身子骨特别虚弱。人不错,很体贴别人。对朋友对领导都很好。就是的,我很看好她的。她有个令人骄傲的男朋友。李小翔嘛,天天接她送她。人也很帅。问寒问暖,别提人家有多体贴了!我都羡慕了,呵呵。常悦这孩子性格很倔强,很坚强。从不会因身体不舒服而旷工或者把自己的工作推给别人。

李小翔临时的家就在黄鹤楼附近,是租的一套两室一厅的楼房。我们敲门进去,只有常悦在家。常悦脸色仍是一如既往的苍白,眼圈有些红肿,见我们来了,忙洗杯子沏茶。

我们问李小翔呢,常悦叹口气,幽远地说:“自从姐姐寻短见之后,他就一直很难受,自己一个人闷在酒吧喝酒。我说姐姐已经这个样子了,你再难受也没有意义。可他想不开,还骂了我。那么多年,他第一次和我吵。”

我们坐下来,劝了劝常悦。常悦给李小翔打了电话,说我们来了,通知他快回来。

趁这个机会,我们和常悦聊了几句。

除了一些闲聊之外,稍有记录价值的问题是我问的:“你觉得小艺姐究竟是因什么事寻短见呢?”

常悦痛苦地挠挠头,说:“我也不知道。真是太可怜了。姐姐很乐观,不该有什么看不开的啊。同事邻居都很喜欢她。最多……就是好像听说姐夫和姐姐脾气挺不合。但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一帆风顺的啊,也犯不上寻短见啊!”

大概也就一刻钟吧,李小翔回来了。他眼圈发黑,精神很不好。

我们搜肠刮肚,说了数不清的安慰的话,李小翔则一直很沉默。看得出,那是发自肺腑的伤心。

最后,我们让他谈谈对他姐夫孙浩俊的看法时,他的话才多了起来:“我姐夫那个人很刻板保守。我姐姐性格比较开朗。实事求是地说,他们不是很适合。”

“那么他们关系好吗?”宫超刚问。

李小翔仰天打个哈欠,说:“还算不错。毕竟据我所知还算可以。”

宫超刚又问:“你知道你姐中奖中了一百万吗?”

李小翔说:“这是人家两口子的事情,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你姐夫最近生活拮据吗?比如有什么外债吗?缺钱花吗?”熊祯突然问。

李小翔哦了一声,沉吟一会儿,说道:“这个还真的不是很清楚。”

我突然问了一个很不该问的问题:“你认为你姐姐是自杀吗?”

李小翔盯着我说道:“燕芹泥,你说呢?”

熊祯忙打圆场:“现在先什么都别讨论了。小翔,你觉得你姐姐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吗?最近。比如夫妻关系?再比如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再或者精神方面?”

李小翔喝了口水,说道:“我不知道。真的想不通姐姐为什么寻短见。太惨了。太惨了。不应该啊。”

接着又闲聊几句,安慰了一下李小翔,我们便出来了。

熊祯看看表:“都这个点了,该下班了。我们去李小艺家看看孙浩俊吧。”

孙浩俊刚好在家。

这也是租的房子。是三室一厅。屋里很乱,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乱不是一天积攒的,可见李小艺也不是个很勤快的主妇。

孙浩俊果然在家。

他并不认识我们,但却认识宫超刚——估计是宫超刚找过他吧。

他还算热情,忙为我们沏茶倒水,又拿出一包“黄鹤楼”,每人递上一根。我们摆手说不抽。

孙浩俊叹口气:“宫同志,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你们调查进展如何啊?”

宫超刚说:“还有些问题需要问您。”

“那好,尽管问,只要我知道,一定知无不言。”

熊祯说:“孙先生,请您再把出事那一天晚上你所经历的所有事情给我们捋一遍行吗?”

孙浩俊连连点头,说道:“平常嘛,我都是十点钟——晚上十点钟在青龙河边E大道上有广告牌的那盏路灯下面等她,只早不晚。只有那天,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让我晚一点到,十点半左右等她就可以了。没想到我十点半到时……唉……”孙浩俊垂下头。

熊祯又问:“您几点钟收到的短信?”

孙浩俊道:“是下午。具体时间我给你查。”他把手机拿出来,在信息收件箱里点出那条信息:

发件人:小艺

时间:X月X日15:45

内容:今晚加班,最早到十点半。你十点半老地方等我即可。

熊祯点点头,又问:“那天你九点左右人在哪里?”

孙浩俊说道:“那天晚上我陪朋友在青龙河边的KTV唱歌,唱到九点五十我就走了。从KTV到接老婆的那里得有半小时的车程。”

“青龙河边的KTV?哪一家?”宫超刚问道。

“就是紧挨‘老周渔家’的啊,那里离小艺出事的地方只有一河之隔。但因为桥在很远的地方,所以过去要走很久。”

我和宫超刚对望一眼,感觉这个世界上巧合好多。

宫超刚问:“您在那里K歌有谁能证明啊?”

孙浩俊急了:“您这是什么意思?难得我老婆还是我杀的不成?一尸两命啊!朋友都能证明!”说到这里孙浩俊热泪纵横。

宫超刚连忙道歉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孙浩俊叹口气:“无所谓啊,反正都这样了。”

熊祯又问:“出事那几天,李小艺的情绪怎么样?”

孙浩俊道:“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我老婆情绪很好,很乐观。唉……真想不到会想不开……”

“她中了一百万……这事对她有什么精神上的影响吗?”

孙浩俊挠挠头:“对这事我们都是淡而处之的。我从小受比较传统的教育,一向看淡身外之物。小艺和我那么久,也很看开这些。我们不会因骤获意外之财而喜出望外的。”

“小艺的产检是在哪个医院做的?”

“这个……这个……”孙浩俊吞吞吐吐,“是在附近的E大道医疗中心,这个有什么关系啊?”熊祯没有说话。

熊祯又和孙浩俊聊了好多,什么他和李小艺怎么认识的啊,怎么恋爱的啊,等等等等。孙浩俊越来越激动,最后说道:“不知是不是宿命啊,我这辈子最怕水——我老婆竟然投河自杀了!上星期我去广西出差,在北海,吴小朋吴总非拉我去游泳,我不会游……最后一下水差点被淹死……幸好被吴总救了上来……也许该死的本来是我啊,正是因为我没死,上天才让小艺失心疯跳了河啊……”我们忙劝慰他。也许是过于悲伤吧,作为知识分子的他竟然有些头脑不清了。

熊祯又问了他们夫妇和李小翔的关系,孙浩俊说:“我们关系还可以吧,但小艺好像不支持小翔和常悦的婚事,她几乎不允许小翔带常悦来我们家。最近有没有走动?噢,上周小翔来得很频繁。他们姐弟说话,我也不方便多听,一般我就在外面看电视。”

熊祯坐得久了,站起身来,在孙浩俊的家中四处走动。他来到厨房,发现厨房中也比较糟糕,十分凌乱。液化气灶前的桌上还有几盘剩菜,好像是用辣椒等佐料拌的生鱼片,天气炎热,已有淡淡的腥味。桌旁还有半坛腌菜。

熊祯问:“孙先生喜欢吃腌菜?”

孙浩俊随口道:“这是泡菜,我自己做的,呵呵。”

熊祯又问:“孙先生是哪儿人啊?”

孙浩俊一怔:“哪儿人?我当然是中国人啊。”

“开什么玩笑,我是问你哪个省份的。”

“啊,我是山东来的。山东人爱吃大白菜,没事儿我就泡点大白菜。”

熊祯这小子,还有闲情逸致扯这些无聊的。

他大概也意识到我累了,又简单寒暄几句,便示意离开,我们这才离开了孙家。

“还有什么要做的啊,好累啊。”我真累了。

“还有这么几个事情,一个是去看看那个什么E大道医疗中心,问问有关李小艺的情况。再一个,调查一下,李小艺出事那天,有没有什么人找过她。”

宫超刚说:“那我去吧,你们两口子歇着。晚上八点咱们‘老周渔家’见!辛苦了一天,晚上请请你们。”

于是就这样我们先回到事务所,我先美美地睡了一觉,起床时发现熊祯还在隔壁休息,便一个打开电脑到VS平台上打了几局魔兽,结果被人虐了两把。这时熊祯也起来了,神情颇为憔悴,手端着一杯咖啡。

他说:“宫超刚打电话来了,说让我们到‘老周渔家’,估计这小子真饿了。”

又到了“老周渔家”。

宫超刚这小子还没有来。

我们透过窗户望望河的那一边,不由感慨不已。就是不久之前,那边,就有一个生命消失了。

服务员过来倒水了,是一个挺伶俐的小姑娘。

熊祯笑眯眯地问她:“小姑娘你知不知道河对面有个女的跳河自杀那事儿啊?”

服务员说:“知道知道,报纸上报道过。”她突然很神秘地说:“你们知道吗?其实那天晚上我还看到过有人跳水自杀,就是在河的这一面,就在我们酒馆外面不远……”

“哦?还有这等事?”熊祯问道。

“那天晚上有大雾,有下着细雨,看不清楚,十点左右,路上人也少。下着雨,没事谁会出去?但是……我们这个饭馆厕所本来就少,那天正好女厕所被占满了,等了好久都不出来,我正好也……总之就出去到隔壁的KTV上洗手间,KTV非常冷清,人不多。在KTV的门前对着的河岸处,我就看见一个黑影超青龙河跳了下去……雾很大,我看不真切。”

熊祯紧张了:“然后呢?”

“然后我怕极了,就回来了。”

“回来了?就没看看?没叫救人。”

“当时我只是害怕,害怕极了……跑回来跟老板说了,老板不让乱说,说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就炒我鱿鱼……”服务员一脸可怜。

“应该问题不大。如果真有人死了,尸体也该漂上来了,发现了。不是一直没有发现淹死的人吗?当然除了李小艺。估计你看错了。行了,别自责了。”我说。

“是KTV的门前吗?”熊祯问。

“应该是啊,就是隔壁KTV的正门前,算是我们店的斜对面吧,总之就在河岸这边。您想想,同一天晚上,在青龙河的此岸与彼岸同时发生了两起跳水自杀事件,感觉很有趣啊……”

熊祯正色道:“小姑娘,死人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小姑娘吐吐舌头,忙走了。熊祯陷入沉思,喃喃地说:“在青龙河的此岸与彼岸同时发生了两起跳水自杀事件……这意味着什么?”

我说:“肯定是那小姑娘瞎说的。要不就是看错了。”

“KTV——那晚孙浩俊可是在那里K歌的。”熊祯说道。

“那晚孙浩俊在那里K歌!”我喃喃地自语。

大概十几分钟吧,宫超刚进来了,提了两瓶酒。他笑嘻嘻地说:“这里酒味道不行,我带来两瓶。熊祯,启开闻闻。”说罢他自己却先打开了瓶塞。

熊祯闻闻:“嗯,不错,这是三十年的汾酒醇酿……”

“可别瞎扯了!我刚从超市买的,去年才生产的。”宫超刚呵呵笑着,给大家每人斟上一杯。

“怎么样?”熊祯问。

“别提了!那个什么所谓的医疗中心其实就是一家小门诊,病历制度毕竟远远不如大医院规范,查了半天,才查到李小艺。她是五个月之前怀孕的,妊娠检查时间极不规律。”

“哦……那医生对她的印象怎么样?”

“这个……医生说记不得了,就是她没什么给医生留下特殊印象的地方。”

“那你问出事那天有人到瑜伽会馆找过李小艺吗?”熊祯问。

“问了,他们中心的人说那里每天人很多,这个即使有人找小艺也不会引起注意的。”宫超刚苦笑地吐出一个烟圈。

我无语。

熊祯沉吟道:“其实宫超刚刚才说的很有价值。”

我们大家也累了,姑且先不去想什么案情,先尽情地享用美餐吧!只有熊祯这小子还皱着眉头。这小子真扫兴。

宫超刚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看看,看看,李小艺这事儿都上报了呢!”

熊祯拿了过来,眯着眼睛看了起来。

我笑道:“我们早就知道这事登报了呢。”随便瞥了一眼,发现在某一页上最醒目的位置即:彩票一百万得主自杀身亡。

周围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标题:某省发现汉朝古墓遗迹、某大学学生奔入火场救人、某公园骗子当场被抓……

熊祯看着看着,突然怔住了。他像着了魔似的,一句话不说,就这样呆了三分钟。我们也怔住了,望着傻傻的熊祯。他半天才回过神来,尴尬的笑笑,随手夹了几块鱼。

整顿饭吃得闷闷的,熊祯几乎一句话都不说。吃完后,宫超刚说进展此案虽然没有什么进展,但还是感谢我们操心,然后就走了。

从“老周渔家”出来,我狠狠地拧住熊祯的胳膊,他“噢”的一声说干什么。我怒道:“干什么?你疯了?干嘛呆子似的!”

熊祯不好意思的笑了:“只是有件事情我明白了。”

“什么事情啊?”

“李小艺不是自杀。”他表情突然变得异常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