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府尹大人的推理
俺是刘铁蛋。俺的屁股生疼。幸好俺年轻,疼点也没啥事。大姨真的杀人了!俺在花园外,虽看得不真切,但俺仍能断定是大姨把刀刺进那参领老爷的肚子。
那时候,大姨好像在和参领说话,但俺看不清他们隔了多远,更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俺虽站得远,但却看到那把刀插进了参领的肚子,看倒了那喷出的血。
杀参领的那一刻,血嗤嗤的往外喷。俺在花园外面看着,那像是一阵红雾。没有半点快意,有的只是害怕。如果上天能让时光退回去,俺一定劝大姨不要杀人。
太可怕了。
好好地过日子多好,千万别打打杀杀。
俺真见不得那流血的场面。
人家都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俺真担心大姨会被五花大绑,押到刑场上砍头偿命。哎,只怕俺刘铁蛋也难逃干系。可惜呀可惜,俺刘铁蛋还没娶媳妇,还没给俺老刘家生儿育女留下香火后代。罢了,罢了,都是命,都是命啊!
府尹大人听了刑名师爷的话,突然心念一动,接着找来几个差役,耳语一番。刑名师爷看得奇怪,问府尹这是怎么回事。府尹大人笑而不语,拿起桌上的云子,摊开棋盘,竟要和师爷对弈一局。
师爷不知所措,既然下棋,那下就下吧!
这师爷本是国手,府尹绝不是他的对手。可师爷还要跟着府尹混饭,他深知府尹爱面子,讨好府尹是必须的。于是装输是一定的。可输不能输得痕迹太露,必须是和府尹拼到最后打得火热的时候假装一步不慎输掉的。那样府尹也过了瘾,还赢了棋,自然高兴。也不能每局都输,每局都输也太明显,还要在中间适当赢上一局,才能激发府尹再下的兴趣……这有清一代的师爷,个个精明过人,都有两把刷子。
两人足足下了五局,师爷输了三局,赢了一局,和了一局。这时几个差役回来了,府尹便让撤了棋盘。
差役分别向府尹耳语一番,府尹拊掌而笑:“果然不出我所料!”
师爷问:“大人在笑什么?”
府尹道:“真正的凶手根本就不是刽子手刘一刀!而是——染布坊的妇人,陈氏!”
师爷大惊失色:“那为何……刽子手刘一刀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府尹道:“答案很简单,刘一刀要掩护那陈氏妇人。因为陈氏妇人的丈夫,就是刘一刀的结义兄长——已经死去的路大梁!”
师爷惊诧地说:“难道……难道……那陈氏妇人竟是路大梁的妻子?”
府尹点点头:“其实,那被刺死的参领和路大梁的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路大梁的妻子和路大梁的结义兄弟刘一刀,都欲杀那参领而后快。于是,趁着这个见参领的机会,都在身上偷偷藏着刀子。”
师爷道:“怪不得!怪不得参领的伤口上没有毒啊!原来淬毒的是那女人的刀啊!”
府尹道:“不错,差役们已经在染布坊的房中搜出那柄淬毒的短刀,刀的形状、刃口和那女人身上的伤口完全一样!那女人也真是的,如果这刀扔了,我们还真不好破案。她把刀藏在染缸底下,说这是报仇雪恨的刀,舍不得扔掉。当时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那陈氏拜见参领之后,趁参领不备,一下将淬过剧毒的短刀刺进参领的肚子。参领登时毙命。陈氏慌忙逃出杀人现场,路上碰到了这刽子手刘一刀。给刘一刀指路的人距离太远,是以没发现参领已死。而刘一刀进了花园之后,还没走进凉亭,就看到凉亭里满是鲜血,参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大惊之下,他马上离开。是以他的脚步仅仅到距离凉亭一丈之外的地方。刘一刀忙慌张逃走,但不想在他逃走的这段时段里尸体被发现了,形色慌张刘一刀也在门口被家丁生擒。其实啊,这刘一刀也绝非清白,他为义兄报仇,也有杀害参领之心,只是被陈氏抢到头里罢了。
“然后就是刘一刀被我们提审。他意识到真正的凶手只可能是在自己之前的义嫂陈氏,于是决定掩护陈氏。便主动把所有罪行独力承担。这样也解释了你的疑问——陈氏作为女子,个子不高,即使站着自上往下挥刀刺杀,高度刚好达到参领的肚脐。这就是真相。简简单单,却也真真实实。没有什么雪地密室,没有什么找不到的凶器,更没有什么解不开谜题,所有这些难题都是我们自找出来的。”府尹笑着喝了一口茶。
刑名师爷道:“大人!果真是明察秋毫啊!小的真是佩服!想不到啊,想不到。那……刘一刀……如何处理?”
府尹大人捻须微笑:“他虽不是凶手,可亦有杀人之心。按理应该严办!但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便是了。不然,我们抓错凶犯的事情传扬出去须不好听。来呀,左右衙役,火速将染布坊的陈氏捉拿归案!”
衙役领命去捉人了。刑名师爷不知道要不要陪府尹大人继续下棋,询问地望了府尹大人一眼。府尹大人累了,不想再下棋了,于是高高举起茶杯,示意自己要休息了。
刑名师爷识趣地打个拱,轻轻地退了出来。
师爷走出来后,一个差役走到师爷近前,不解地问道:“师爷,您不是一开始就认定染布坊的陈氏是杀人凶手吗?你怎么刚才不说呢,却非说刘一刀是凶手?”
刑名师爷诡谲一笑:“我自然知道。这个案子我一开始就看穿了真相。但你记住,有时候去当第一个看穿真相的人可不是聪明的选择。真正的聪明人都知道,第一个看穿真相的人只能是府尹大人。哈哈哈……”师爷摇着扇子,嘿嘿长笑,得意洋洋地走了。
那差役冷冷一笑:“可惜聪明人只会把这些想法烂在肚子里,而不是把这些说给一个差役来炫耀,来当作谈资!”
府尹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府尹大人笑吟吟地走了出来。他拍拍那差役的肩,笑道:“那刑名师爷当然聪明!只不过是自作聪明。自作聪明的人总以为自己能把什么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其实最后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只有自己。哈哈哈哈。”
俺还是刘铁蛋。染布坊的小帮工刘铁蛋。屁股还是疼,从参领府往外跑时心里慌张得不行,地上有雪那么滑,俺一脚摔倒,几乎把屁股摔成三瓣。真疼!真恨不得屁股不是俺自己的。哎!是俺自己摔的,确实也怪不了别人。
俺十五岁那年进京投奔俺大姨一家,大姨——就是俺娘的亲生大姐,所以俺管她叫大姨。大姨的娘亲,自然也是俺娘的娘亲,俺管她叫姥姥。二姨、小姨就是俺娘的姐妹。俺是她们的外甥,她们对俺很好。
大姨、姥姥她们是开染布坊生意的。因为大姨姓陈,所以人称染布坊陈氏。她每天都要浆染很多衣服,常常把自己的衣服弄脏。那不,那天大姨替刑部的刽子手染衣服——替他们染成红色的,大姨的月白色褂子,就是在给他们染衣服是弄脏的。大姨洗了半天都没洗干净。
两年来,大姨一直穿白衣。没办法。谁让路大梁那个死鬼死了呢。路大梁是大姨的老公,也就是俺的大姨父。大姨必须为自己的老公戴孝三年。路大梁的死是大姨一辈子的痛,因此路大梁这个名字便成了全家人的禁忌。因为谁提到他必然会惹来大姨的眼泪。
从路大梁死了之后,大姨似乎老了许多。听姥姥讲,路大梁死的那天,大姨脸色蜡黄,人像木了一样。街坊邻居都说,大姨的心随路大梁一块死了。据俺小姨说,大姨的眼睛以前可有神了,可现在只有黯然和萧瑟。
大姨日夜磨刀决意报仇,为夫君路大梁报仇,杀了那个参领。
听说狱押司的刽子手刘一刀也常磨刀,为的也是杀掉那个参领。听说那个刘一刀是大姨父路大梁的结义兄弟……刘一刀知道义嫂——也就是俺大姨——开染布坊之后,常常把衣服送来托俺们浆染,也算照顾大姨的生意吧!
后来,那个参领要染寿袍,并派人通知大姨,说要大姨上门,参领要亲自嘱咐浆染寿袍的事宜。这不——大姨有了接近参领的机会!大姨十分兴奋,将砥磨多时的短刀淬上毒药,藏在袖中,她要杀人!
下面的事情俺实在不想重述……因为太可怕……
最后,大姨杀了参领,她从屋中慌忙逃出,带着我就跑。路上,俺们看到了刽子手刘一刀和他带着的一个小帮工。他见俺们慌慌张张,还感到奇怪呢!
俺们跑出门去之后,俺脚下一滑,身子向后一仰,屁股都快摔碎了!爬起来继续跑啊!撒丫子跑啊!但是没有人追俺们。因为据说有人替俺们顶了罪。俺知道一定是刘一刀那个冤大头。
哎!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久,差役拷走了大姨和俺。而刘一刀和那个小帮工,马上释放了。
杀害朝廷命官,本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幸好有几个秉公为国的大臣参奏了那个死去的参领几本,说他欺男霸女、死有余辜……等等等等。但那参领生前的势力也不小,伊犁将军联合几名杭州将军、奉天将军等军中大员上书对弹劾参领的大臣表示不满……这些都是俺事后听人说的。
最后,上面的老爷们对这事采取了折中的处理方法。这俺是知道的。嘉庆爷下旨,只杀首恶,余者不究。俺大姨陈氏被判了斩立决,俺被狠狠打了一顿,就放了出来。姥姥、二姨、小姨也安然无恙。
也不知道真假,俺也分辨不清楚。谁让俺只是个染布坊的小帮工呢?俺真没见过世面。俺前面就说过,俺连有血的场面都见不得,还有什么魄力见大世面呢?俺知道的,就是俺这颗脑袋还在脖子上长着,并且啊,俺还定了一门亲事,等过些日子,俺也该成家了!可一想到可怜的大姨,俺定亲的欣喜就全没了。
听人说,狱押司的次席刽子手,被行话称为大姨。俺的大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一个浆染衣服的女子。可这次,她手持短刀,手刃了麻脸大胡子胖参领,也充当了一回“刽子手”。她这个“刽子手”,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报仇。而她付出的代价,是生命。难道这就是她人生的使命吗?
俺曾经很支持她报仇,可这会儿,俺糊涂了。俺现在只明白一件事,杀人,只是刽子手的使命。大姨不是真正的刽子手,她的使命就不应该是杀人。
大姨被判了斩立决,行刑的竟还是刘一刀。两年前,刘一刀杀了大姨父路大梁;两年后,又是刘一刀问斩路大梁的老婆——俺的大姨陈氏。哎,这两口子注定要在刘一刀的刀下做一对苦命鸳鸯。这时,俺突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刽子手的使命是杀人,可他杀的人一定该杀吗?大姨的使命不应该是杀人,可她杀的人就一定不该杀吗?俺想不明白,于是就不想了。跟着小姨染布去了。大姨被判斩立决了,可俺们染布坊的生意还得做,人这辈子还得活。
行刑那天,京城万人空巷。一来这案子是大案,被害的事主是朝廷堂堂的一个什么参领,老百姓都想一睹杀敢杀害参领的凶手是何神姿。二来,大姨是个女流,才三十四岁了,面容姣好,婀娜貌美。这样一个丽人被当众斩首,似乎是一件很吸引眼球的事情。
五花大绑的大姨被押到菜市口,烧了纸、喝了酒,验明了正身,大姨的脖子被抵在断头台上,就要问斩。刘一刀用颤抖的手擦拭着大刀,说声:“你忍住,得罪了!”
大姨脸上擦了脂粉,很是艳丽,她说了句:“兄弟,你常照顾俺的染衣生意。这次,俺也照顾照顾你的生意。”说完,她用力朝后拧着脖子,朝着刘一刀嫣然一笑。
##武大郎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