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服毒的死者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街上渐渐安静下来,此时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路上走着嬉闹的年轻人,广场上远远响起了音乐,人们吃了晚饭,都出来饭后散步、跳舞了。
人们脸上带着工作一天后的平静,疲惫在经过一顿晚饭和短暂的休息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足。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快乐。
宋思玉、壮壮连爱说话的阿俏,宋楚原也不吃零食了,大家都沉默着。
宋思玉拿出一百块钱递给大姐,说,“别找了,多的,算我替那两口子还给您了。”
“那怎么行?”大姐坚决不同意。“同事一场,我家条件也不好,没帮上他们啥忙。唉。”
“他们那两口子叫什么名字?”
“阎凤仙、李建设。孩子叫李小林。”
宋思玉只管把钱放在她摊子上,带着壮壮和阿俏离开了,宋楚原尾巴似的跟在后面。
突然,他转身又问了一句,“邹菊英经常欺负那两口子吗?”
“不知道算上欺负不算,反正磕磕碰碰总是常有的。竞争对手嘛。”大姐冲我们挥了挥手,“饿了再来啊。”
天边一轮朗月无声地照着这片大地。
宋思玉不声不响闷头大步向前走。
“师父,咱们现在去哪儿?阿俏有些累了。”阿俏撒着娇问,壮壮在一边暗暗撇撇嘴。不巧被阿俏看到。
“你什么意思?撇什么嘴?对我有意见啊?”她娇声喝道。
壮壮不理她,紧走几步赶上宋累玉,大步流星向前走。
阿俏小跑着跟在他们后面,“怎么啦?干什么都这样对我?他们一家死了,我也不舒服啊?又不是我干的,怎么气都发我身上?”
“张泽宇,你给我站住。”她见壮壮不理她,来了气,一把拉住壮壮的胳膊,耍赖道:“你拉着我走。”
壮壮干脆停下来,看着她,宋思玉也不理,只管和宋楚原向前走自己的。
“大小姐,咱们可是办正事的,你撒娇任性发脾气,最好挑挑时间。”
“切,这会儿要是邢木木在这儿,你决不会这么说。”
“我师妹就不会这么做,别说没事,有事她也咬牙忍着,自己挑起来的事儿她从来都是自己做完,不像有的人,自己要管闲事,揽下事都放别人身上。”壮壮眼睛看着别处,一脸不屑。
阿俏一张漂亮的俏脸气得通红,“谁叫你们管了,你们不管我自己也行。”
“那你倒说说看,我们现在该干什么了?”阿俏呛得说不出话,眼泪涌上来,盯着壮壮。
“切,说不过没理了,就哭是吧?在你师父那儿,这招百战百胜吧?跟我,没用。”壮壮看了她一眼,别开头。“我最烦女孩儿没事哭哭泣泣。”
阿俏一只手还拉着壮壮,壮壮一把甩开,“告诉你吧,大小姐,长长脑子,现在咱们去南院再打听打听那两口子的消息,不能只听信一个人的话。现在你师父和我都怀疑,附在钱辉身上的,是那男人的魂体。”
“最后奉劝你一句,你的脾气和你的本事最好能配套。”
他紧跑几步跟上宋思玉。夜晚的路灯下,宋思玉一脸要笑不笑的样子,边走边拿出支烟放在唇上,递给壮壮一支,壮壮理直气壮推开。
宋楚原嘻笑着,“他才不会吸烟哩,邢木木最烦闻烟味,除了张凌虚的烟斗。谁吸她烦谁。”宋思玉诧异地看了宋楚原一眼,他竟然直呼张师父的名字,壮壮也不以为意。
“怎么样?好好教训她了吧?这孩子我从小护得太紧,这次出来让她受受挫折也是好的。呵呵,她对你很有好感。”宋思玉转而问壮壮。
“那就和我无关了。”壮壮没有一点表情。
“你小子将来肯定是个人物。拎得清。”宋思玉大赞壮壮。“我家阿俏多少师兄弟喜欢她,捧着她,不出门看看,眼睛长在头顶上,对她可没一点好处。”
“我知道,阿俏是你女儿。”
“我们本是道家正统,五大教派,正一第一,我们太一勉强也得算个第二吧。现在势微如此,做为传人,我实在不忍,前段听朋友说起可以找到金篆玉函,我动了心。唉,壮壮你莫当我是邪人哪。”
宋楚原又从口袋里摸出去果冻,“滋滋”吸起来,一边不屑地说,“这东西听着是好东西,只要出现,一定没好事儿。”
说着话,几人来到了二砂北院,院里路灯下有人打牌,有人下象棋,几个老年人在练太极功。
旁边还有观看的老太太们。
壮壮观察了一会儿,走到一个老太太跟前,蹲下来,一起看的津津有味儿,等老太太注意到他,便推起一个冰淇淋一样的笑容,“奶奶怎么不去跳跳,跳了身体好啊。”
“哎呀,人老了,腿不太好,站上一会,腿直打抖。”她乐呵呵地看着练功的人们。
“奶奶,我是李小林的同学。我想问下,他家还有别的人在吗?我想给他上柱香,烧套书给他。”
老太太看了看他,“你这孩子真有心,小林那么爱学习,你烧书给他,他一定高兴。不过他家没人了,房子都空着呢。这两口子也是,哪有走不去的坎儿,做什么要死,还拉上娃娃。”
“他家在哪?我只去过一次,记不得了。我在他门口烧,未必他收不到。”
老太太一听来劲了,“你烧时画上圈圈,写上他名字,一起多烧点纸钱,给小鬼买路,他肯定收得到。他家就在三号楼左数第一个门幢,东户。”
“奶奶你懂得真多,谢谢,您老必定长命百岁。”
“对了,那个害得我同学死掉的城管,这片的人是不是都认识。”
“那个人?我认得他妈妈,他妈妈人很好,和气得很,谁知道儿子怎么那么凶?我看这小摊摆出来挺好,多方便。除了那会儿有点堵,别的也没碍着谁?政府咋想的,咱们不知道哇。反正让老百姓方便好过的事,都是违反规定的,不是好事。”
旁边过来一个年轻些的女人,刚好听到,“哎呀,妈,你又在和人胡说什么呀?摆什么小摊,又脏又乱,我每次回家开车到路口用二十分钟,开回院里都要二十分钟。做生意也可以弄个门面嘛。干什么都占着车道啊。收完摊又不打扫卫生,脏得要死。”
“你懂个屁,那小摊子摆道上不交费,租门面,一个门面多少钱?多出来的费用要不要得涨价,涨的价落谁头上了?脏点儿怎么了?吃饱肚子重要,还是干净重要?”
她冲来的女人翻翻眼睛。“小闺女家说这话一听就是没受过苦,人穷时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钱开门面?肚里没食没羞没臊,还管什么干净腌臜?”
“下岗这么多人,政府又不安排,自己找点活路,政府还堵,是不是要让这些为厂里忙了一辈子的人都去死了才好?”老太太脸沉下来。
“好了好了,您老说的都对,我错了,我爸叫你回去呢,梨园春开始了。以后我再不和您扛了。”她冲壮壮不好意思地笑笑,拉着老太太走了。
壮壮三人来到三号楼李老师家。
窗户上毫不意外地装的防盗网。
壮壮正为难,宋思玉左右看看,对壮壮说,“你们看好,有人来了,咳嗽一下,我来开门。”
阿俏点头,好像早就习已为常。两人也不说话一左一右门神似的站在楼门口。
只听阿俏语带呜咽,“壮壮哥,你真就那么讨厌我吗?难道师哥、师姐喜欢我是假装的?”她说完,小声哭起来。
壮壮心软了,忙哄她,“我没有讨厌你人,只是你任性时我也会生气,我又不是木头,你踢我一下,我没感觉。”
“真的不讨厌我?”阿俏带着眼泪看着壮壮,见壮壮肯定地点头,她笑起来,“那就好。”
壮壮无奈地笑了,“你真是个小孩子,又哭又笑…”
“俩眼挤尿,嘿嘿。”阿俏接道。
“壮壮哥很喜欢木木吧?连我都看出来了。”阿俏神色黯然。“我在道观里住,师父总说人不会事事如意,现在我总明白了。”她幽幽叹口气。
壮壮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她。里面突然传来声音,“好了,快进来。”
两人跑进去,只见房门虚掩着,三人推门进屋。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了。
壮壮吸了吸鼻子,痒痒的,一股子粉尘加霉味儿,空气许久不流通了。
“人气儿”这个词可不是虚的,是真真实实闻得出,感觉得到的。
房子长久不住人,空的时间长了,哪怕里面有家具,闻都能闻出没人味儿。
宋思玉三步两步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示意壮壮打开客厅的灯。
墙边垂下根绿色灯绳,壮壮拉了一下,客厅里长长的绳子终端上一个昏暗的灯泡亮了。
灯泡突然一热,打扰到上面趴着的一群苍蝇,“嗡”一下四散开来。
壮壮看着屋里的残局心里直想快点逃离这里。
屋里昏黄昏黄的,灯光瓦数低得不可思议,厅里摆着几件老式家具,两小间房,客厅中间还摆着饭桌,平时不吃饭时应该是靠在墙边的,椅子都推到桌子下面,而此时桌子还在客厅中间摆放着,椅子有一张歪着,一张倒在地上。
桌面放着已经干掉的饭菜,红烧肉的碗里已经空了,好像用什么擦过一样,这样也好省得生虫了,米锅早馊臭了。壮壮拿起旁边的盖子盖上。
最可怕的是饭桌旁的吊扇上,挂着一个空****的绳圈。
细看之下,总觉得绳圈微微在晃动,好像还吊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影。
这是李建设最后选择告别世界的方式,把肉让给孩子老婆,自己上吊了。
阿俏后退一步,声音有些打抖,“老爹,咱们快出去吧。”
宋思玉像没听见一样,看着地上,地上画着两道带荧光的白圈,不开灯也看得清清楚楚。
是母子俩最后服了毒,腹痛倒地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