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
此时,我正在纠结,怎么查出展大朋身上的秘密。
“那些信呢?”我看躺在地上的展大朋和在他身边的香芝情绪稳定,也温存得差不多了,赶紧见缝插针提出我最关心的问题。
展大朋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脖子,对我们围成一圈的人弯下高大的身体,很谦卑的低下头:“你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谢谢你们。”
他脸上那种麻木和恐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纸包。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信封。
有牛皮纸信封,有邮局卖的普通信封。
我撇撇嘴。
打开信封,里面夹着五毛钱,和一张泛黄的小纸条,有些纸条上还有横格子。
我们把所有的信都拿出来,钱放一边没用。只把信封和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好队。那些信铺得满地都是。
答案呼之欲出。
所有收到信的信封都是按邮局出版的先后顺序寄送的。也就是说,当年邮局出的哪种信封,那年收到的来信都是那种信封。
明显,做这件事情的,是人,不是鬼。
某个人知道发生在9号房不为人知的事情,从而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恐吓。
为什么?报复?图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大炮死盯着香芝的面孔,女人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
她脸色变了,低下头半晌道,“大朋,我们不要再来往了,你的钱,我也不要一分。咱们分手吧。”
这番话简直是**裸的欲盖弥彰。
展大朋一脸迷茫,拉住香芝说什么也不让她走。“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已经想好要好好活下去,不管在里面还是在外面。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我后半辈子还打算好好疼你,现在离婚的又不是啥新鲜事,再说去哪过不是过?我展大朋还养活不了一个你?怕啥!!”
她不是怕。我看着香芝的表情。
那分明是愧疚。
“现在你们可以说了吗?那个跟本不存在的9号房究竟发生过什么?”
大炮抱着膀子不耐烦地问。“闹鬼吗?”
展大朋扫视了我们一圈,“你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恩怨分明的人。对你们绝不敢欺瞒…”
他开始了沉重的讲述—
发生在那段特殊日子里的那段往事。
全国陷入了宗教般盲目的狂热中,前一晚还好好的邻居、朋友、亲人,翻脸就成了黑五类,反革命、敌特分子,到处都是监视着你的眼睛,怀疑的、仇恨的眼睛。
可革命虽然闹,肚子却依然饿。
展大朋家住得远离庄子,他会收留来往的行人,偷偷收些微波的回报。
存上一些,他就把香芝叫来,都送给她。
那时,他和她只是偷偷相好的青梅竹马。
一天深夜,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敲开了他的房门,那是个从乡下逃走的学生。
她跑了一天一夜,看到这个房子比较偏僻才敢敲门。想讨口水喝,要点吃的。
展大朋那时还是个赤诚的热血青年,看到一个姑娘受着伤奄奄一息的样子,很是同情,便让她住在9号房的地下室,那里最保密,而且那是最靠外的房间,几乎没有人住。
她住了几天,看大朋人可靠老实,才告诉他,为了回乡,她被人骗失了身,怀孕后私自堕了胎,所以身子才会那么虚,她看回城无望,自己逃走了。准备靠着双脚走回家去。
走到这里实在走不动了。
从此,大朋每天从不多的食物里还得扣下一份给她。天冷,怕她落了病,把家里仅有的棉被让给了她。
她一直流血不止,没有卫生纸,香芝把家里不要的旧衣服撕成条洗干净让她做月经布。用完后,她沾不得冷水香芝帮她再洗了晾干送过来。
她拖着虚弱的身子,跪在两人面前,流着泪给他俩瞌头,说他俩是自己这一辈子遇到最好的人。
这样,天气转暖时,她终于恢复了。
时不时,还可以偷偷地溜出来散散步,那时人人都忙着搞运动,这个位于村庄边缘的地方还真没什么人来。
这段时间是香芝最快乐的日子,生活一片混乱,打破常规。没人注意到她,她常常到大朋这里来。
这天天擦亮时,香芝过来,两人坐在田梗上聊天儿,正值四月,莺飞草长,和煦的风吹抚着二人,田野里一片新抽的嫩绿色…大朋搂着香芝的肩坐在田梗上聊天儿。
香芝把头依在大朋肩上,大朋惊了一下,“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给人看到怎么办?”
“现在都快没人务农了,谁这么早起来,我注意好久了,连拾粪的人都没了。所以我才早些起来,来找你,看似最危险的时候,其实是最安全的时候。”年轻的香芝冲大朋皱皱鼻子。
还有一个人起得也很早,那个女学生。她偷偷从地下室趴出来,想出来透透风。
在窗户里看到了坐要田梗的上一对儿。
大朋心里甜得像灌了糖,“香芝,等这阵子过去我上你家提亲吧。”
“不知道爹答应不答应,你嫌弃不嫌弃我祖上黑五类?”香芝笑成了一团。
“啥黑五类,你明明红得发紫。”
“你不知道,我祖爷爷的爷爷还是清朝的大官呢。我祖爷爷是从湖南那边迁来的,那时我家是做大米生意的,整整一条街的米铺都是我家的呢。”
“哟,原来是地主家的阔小姐,那我可是高攀了,你愿意吗?不怕跟着我受穷?”
“瞧你那样儿,”香芝翘起一个小指点了点大朋的额头,诧异了看着大朋的身后。“你咋了?”她对着大朋身后问。
那女学生像鬼一样脸色苍白,不动不笑不说话,站在那死盯着两人。
她对香芝的话听而不闻,呆立半晌,转身回屋去了。
四月初的天,说变就变,太阳躲回了云层,风盘旋着刮过来,天渐渐阴上来,太阳缩回头,身子就有些凉了。
香芝看看天色,也是时候回了,她边跑边回头对大朋喊着“,别忘了,你说过的话呀--,我等你。”
晚上,有人敲响了大朋的门,大朋已睡下了,以为是香芝偷跑来,开门一看,竟是女学生。
“你有事吗?”大朋边问,边回屋拿裤子往身上套。
女学生返身进屋把门关上,不客气地坐在椅子上,敲击着椅子,大朋背对她还没穿好衣服。就听到她突然说了句话。
“你不能和香芝结婚。”
“啊?”大朋吃惊地回过头,这才明白白天他俩的话都被这女学生听到了。
大朋还以为她在开玩笑,看了看她脸色,慢慢沉下脸来,“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你伤好得差不多了,该上路了。快回家去吧。”
“你真的不能娶香芝,”女学生语重心长地告诫大朋,“现在运愈演愈烈,向上挖三代已经不够了,还会深挖每个人有背景来历。”
“香芝逃不掉的。你们结婚跟本批不下来。”
“你是好人家的儿子,她是黑五类的小姐!”
“你倒提醒我,我得趁得他们还没查出来,赶快去提亲,再运动,人也得吃饭生娃吧。”
女生听他说生娃,脸上浮出一片红晕。
“大朋哥,”她轻声说。“我是真心为你好。你别娶香芝,以后会有好姑娘嫁给你的。”
“你别管我的事,快回去睡吧。你的生活不在这里,别在这儿瞎扰和了。”
女生一下站了起来,“你就那么想女人?我给你。”
她边说,边解衬衣扣子。大朋脸胀得血红,扭开脸,手推着女生,“你这是干啥,我又不是禽兽。你快走吧。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
女生边解扣子边说,“你答应我,别娶香芝姐,不然我要喊了,你强奸。”
“你?”大朋惊诧地看着她。
“你强奸,因为我发现了香芝的真实身份,你气急了才强**。”
“滚,马上滚出去。”大朋气得直发抖,“你这个白眼狼。我好心救你,给你送吃送喝,你就这么报答我?”
“大冷天,香芝给你洗那些破布手都冻裂了,你这么报答她?”
“我不管你怎么说。你就是不能和她结婚。”
女学生转身走了。
大朋气呼呼地睡下了,没把她当回事。
一连几天,香芝没露脸,女学生倒是出来得更频繁了,大朋眼烦,不理她。
后来实在等不下去,便去找香芝,一到香芝家就懵了。
她家大门上贴着喜字,挂着红绸缎,村支书正在台上致词,“祝无产阶级革命战士王石头和五代贫农李香芝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香芝站在台上穿着红衣,脸上堆着悲哀的假笑,和石头向大家致谢鞠躬。
她一眼瞅到站在门口的大朋,脸色一下变了。
大朋本想冲进去大闹一场,看到香芝的脸色,忍住了,她眼睛里全是痛苦与恐惧。
正是那恐惧止住了他前进的脚步。--她不让他去闹,她怕他这么做。
为什么?
大朋像喝醉了一样,跌跌撞撞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