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化生子
一筐杂面馍馍,一碟咸菜。
老太太吃得滋滋有味,黄鹤令却苦着脸。
听到我问,她咂咂嘴,“清静。”
“那你孩子们来看你方便吗?”
她拿眼横我一眼,“叫你们白吃白喝,哪里那么多废话来?”
我笑笑,“奶奶昨天晚上说村子里有什么?要有不干净的东西,我们也许能帮上点忙,不白吃你的饭。”
她把碗重重放桌上,“你们快吃,我带你们去小石头家,你们兴许能帮上些忙。”
公孙玉阳有些不情愿,“大娘,你能不能先说说是什么事?要不我们白跑,还给人家添堵。”
“你别叫我大娘,我瞅咱俩差不多大。我还想叫你大叔呢。我不大,才八十九。”大娘火气倒很旺。
“这村子里出了个化生子。”她又坐下来,不停用手捶着腿。
“化生子?那是什么意思。”这个词我是头次听说。
“就是会克死全家人的孩子,逆子,只会把霉运带给大家的,不该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倒霉蛋。”我惊讶地看着老太太,她活到一百岁上绝对没问题。
“化生子一般会夭折的。活不过十二岁。”公孙玉阳在一边慢悠悠地接话。
“不一定,哼,再说他十二岁前已经把家里人都克死完了。到那时,他是死是活还有什么要紧的?”老太太枪药味儿十足,“你们到底帮是不帮,帮了跟我去见见小石头他妈,不帮给我二十块住宿钱走人。”
“去看看吧。”我脑子还没转过来,怎么老奶奶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尸狼已经站起了身,“老人家,能帮的我们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他坚决地说。
“我就看,还是这个俊后生懂得事。”老太太见说成了,一张脸笑成了**。
我赶紧别开脸,她不笑时看着挺凶,一笑看着更可怕,只余两颗牙的嘴巴长得老大,想吞人似的。
我磨磨蹭蹭走在最后,仔细观察公孙玉阳,从医院出来我就觉得他沉默得不思议。
也许是逍遥带来的悲伤过于巨大了。我心酸地看了逍遥背影一眼,明明白白感觉到那不是他,想假装他还活着也是做不到的。
尸狼走路的姿态带着不可一世的霸道步伐坚定,而逍遥而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我知道逍遥心里藏着自卑,遇事不争,哪怕是在乎的事,看起来也无所谓,所以我更心疼他。
以前我从未思考过壮壮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想想他生活的环境,他是心事很重的人,不爱说,但会琢磨。
最重要的是,小事他不争,但到大事上,他主意很大,当初我不乐意他跟着张梅远走,他明知道,却仍然走了。
他被抛弃过,他害怕,想依靠自己,想成为强大到不再畏惧这个世界的人。他在心底是不能完全信任别人的。
我们一起上了车,这里离村子里竟然那么远。
“大娘,你怎么一个人住这么远,要有个什么事怎么照应?孩子们都离得不近吧。”
“我是外来户,别村嫁过来的,无儿无女,真死了就死了呗,有什么怕的,离的远才好,烂了臭了省得脏了别人的眼。”我暗暗纳闷,老人家年纪越大火气越小,这个奶奶只要开口说话都带着刻薄。
又开了十几分钟我们终于真正进了村。老奶奶大发慈悲告诉我们,穿过这个村子可以上到大路上,比一直在大路上开少走很多路。
村子里还算正常,有孩子有狗有鸡在路上乱跑,有田地,路上并不特别干净。
但我仍是不能放下心,总感觉人们脸上好像都藏着心事。车窗大开,大家看到车子里坐着的老太太,都很吃惊的样子,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进了村开不了那么快,看着阡陌交错的田地,好多孩子跟在车子后面追着我们的车又跑又叫。
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车子在老太太的指引下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户看起来挺殷实的小院门前。
下了车,有村民围过来,又是那样小声议论着,我很是困惑,他们围观的圈子也太大了吧。
就算是化生子,也不会传染,干什么一个个都面色凝重?
这家一看就是勤快人家,院墙是木栅栏,门上栓着条黄狗,懒洋洋地趴在地上,看到有陌生人来,竟然不叫。
栅栏修得很漂亮,规整,修它的人必定是个手巧的。
院子里种了颗石榴树,鸡笼也干干净净,这会儿鸡应该都放出来吃食儿了呀。
我向鸡笼里仔细一打量,里面一只鸡也没有,鸡笼边上只有一陀被忽略的鸡粪。
这么大小的的院子这样的人家,不得养上十几只鸡吗?
我正自己瞎琢磨,老太太拐着小脚已经进去找人了,不大会儿出来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夫妇。
女人眼睛通红,眼角都烂了,男人一脸胡碴,嘴上起着白皮。
两人面上愁云惨淡,身后的房门开了个小缝,一个小男孩伸出小脑袋,眼睛嘀溜溜乱转,见我看他,冲我眨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孩子大约六七岁。
早上我没吃饱,从行李里拿了个袋装的面包正吃,他看到,指了指我的面包又指指自己嘴,冲我笑笑。
我看夫妇两人正在和公孙玉阳说话,自己走过去把面包掰下一块递给他,他从我手里拿面包时碰到我的手心,我一下抓住他,他的手很热,我又摸了摸他的小脸——这孩子在发着高烧!
“孩子有病了。”我回过头冲着夫妻俩喊道。
谁知我不喊还好,一喊,那女腿一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把小孩子抱起来,孩子很瘦,虽然发着烧却很乖趴在我肩上高兴地吃着面包。“点心真好吃啊。”他说。
男人听到儿子说话,“害”了一声,揪着头发也蹲了下来。
老奶奶瞪我一眼,好像怪我多事把小孩子抱出来,我干脆回瞪过去。
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自己拐着小脚去搬个小墩向地上一放,坐上去,“石头他娘,你前几天找我,问我怎么才能保住化生子的性命,这几位都是驱邪的,让他们看看你家的化生子。你别嫌姑奶我说话难听,化生子生到你家是你倒霉,那是孽畜,该杀的,不能留哇,留住是和老天做对。”到这里,我突然对老太太反感起来,之前虽说她说话刻薄,但我感觉到她的善良。
“你别不信,你家的化生子是个厉害货,这村子迟早都得遭殃!”她加重了语气。
一直沉默的公孙玉阳也动容,指了指我抱着的小男孩,“把孩子生辰八字报上来,我给他算算,再摸摸骨,看看骨相吧。”
原来,他会看骨相。
师父说相人,是非常深奥的一门玄学。
人不仅有面相手相,还有骨相,相人不光看人的长相,还要结合人的步态,八字,手纹...
其中最难学的就是摸骨,最厉害的摸骨人是摸得到前生来世,窥破天机,基本都是瞎的。
他说的很玄,我是第一次见到会看骨相的人。不,应该是摸骨相。
我放下孩子,“这孩子病了,我们真不用先把他送医院?”
女人虚弱地抬眼看了我一眼,老太太抢先答道,“送什么医院,把那个埋掉,这个马上就好。”
我吃了一惊,“不是这个孩子?”“化生子”三个字我实在叫不出口,好像每个字都带着倒刺,说出来喉咙会疼。
那女人强撑住站了起来,梦游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向屋里走去。
不大会,抱出个孩子,我回头一望,心里暗吃一惊,不由一下拉住站在我身边的尸狼。
我看到那女人抱着的,是个骨头发黑的小孩子,那黑带着不祥之气浸入皮肤,从胸口向四周扩散,已经到了嘴巴了。
我用力揉眼睛,再看,只是一个面色发青的小孩儿,它在妈妈怀抱里,一定很不舒服,四肢乱动,脸上憋得青紫,却只能哭出很小的声音。
女人的眼泪滴到孩子胸口,“我生下三个儿子才生了这么一个闺女,怎么会是化生子?”
我浑身发凉,这里只有两个孩子啊。公孙玉阳接过小孩在她身上摸来摸去,把孩子还给妈妈后,又去车上拿了针包,给小孩子扎了几针,孩子脸色明显好很多,哭声突然嘹亮起来。完了又给那个吃面包的小男孩子也扎了几针,说了几个中药名,叫呆在地上的父亲去抓药来给男孩子喝。
他答应着,急忙站起身向外跑,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女人抱着孩子“扑嗵”一声跪了下来,给公孙玉阳磕了三个头,“您老救救我的孩子,我给您老立长生牌位。”
公孙玉阳接下来的话,好像给她泼了盆三九天的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