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可阿云已经死了五十年了
安国公府,松鹤堂。
沈老夫人沈月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上。
贴身嬷嬷轻步进来,低声道:“老夫人,打听清楚了。”
“那位穆大夫,原是广元县一个姓沐的县令庶女,生母早亡,在继母手下长大,数月前,沐家因贪赃枉法被顾侯查办,流放岭南。”
“这位沐姑娘,据说是沐家为攀附侯府,送去给顾侯冲喜的,但那夜顾侯突发重病,幸得沐姑娘妙手回春,之后顾侯念其救命之恩,身世孤苦,便留在府中,以府医相待。”
“冲喜?”
沈老夫人眉头微蹙,“顾守辰不是糊涂人,怎会信这个?还带她回京入侯府当府医?”
“外间是这么传的。”
嬷嬷继续说道:“还有,老奴从与德安侯府采买相熟的绸缎庄掌柜那儿听说,这位沐姑娘入府后,颇得侯爷信重。”
“不仅调理侯爷身体,连府中几位少爷的事,似乎也能说上话,前几日府之事后,侯府的下人私下议论,都说这位沐姑娘怕是要不得了了。”
沈老夫人放下书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间的佛珠。
一个县令庶女,冲喜的物件,却身怀失传绝技,得侯爷信重,能插手府中事务……
这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蹊跷。
“还有一事。”
嬷嬷迟疑道,“那绸缎庄掌柜说,他隐约听侯府的人提过一嘴,说穆姑娘的眉眼气度,尤其是沉静下来的时候,有点像侯爷书房挂的那副画。”
沈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停。
顾侯爷书房里的画?
难道是他的发妻,李清婉?
不……
不对。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昨日府中,那女子施针时沉静如水的侧脸,那稳如磐石的气度,那面对生死危局时眼底深处的冷静与决断……
那不是李清婉。
李清婉温柔,没有那种沉稳与杀伐果断。
那是……阿云。
只有统领过千军万马,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眼神和气度。
可阿云已经死了五十年了!
尸骨是她亲眼所见!
沈老夫人心中乱成一团。
理智告诉她这绝不可能,但那种熟悉到骨髓里的感觉,却又如此强烈。
“老夫人,”嬷嬷见她神色不对,担忧道,“您…”
“我没事。”
沈老夫人睁开眼,眼底已恢复清明,“帖子送去了?”
“送去了,德安侯府已回复,明日巳时,李侧夫人会陪同穆大夫过府。”
“好。”
沈老夫人缓缓吐出一口气,“准备一下,明日我亲自会会这位穆大夫。”
她倒要看看,这个“沐词云”,究竟是人是鬼,是巧合,还是……
奇迹。
-
德安侯府,清芷院。
穆辞云正在准备明日去安国公府可能用到的物品。
金针、常用丸散、惊忧丸、脉枕……
夜色渐深。
穆辞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将圆的明月。
明日,就要去见阿月了。
五十年光阴,隔了生死,换了容颜。
阿月,当你面对这张全然陌生的脸,听到完全不同的声音,你还能认出故友的灵魂吗?
而我,又该如何面对你?
她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窗。
无论如何,这一步,总要迈出去。
故友相见,不见得是坏事,可一定是能让人大吃一惊的事。
翌日,巳时初刻。
李淑兰与穆辞云乘坐的侯府马车,稳稳停在了安国公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见是德安侯府的车驾,立刻恭敬地上前行礼,引着二人从侧门进入,穿过庭院,径直往内院松鹤堂而去。
安国公府庭院布局开阔大气,廊庑深深,古木参天,处处透着一股厚重与威严。
下人步履轻悄,规矩森严,与侯府的景象又自不同。
李淑兰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秋香色遍地金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既显身份又不失稳重。
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与有荣焉的微笑,不时向穆辞云低声介绍着府中景致,仿佛真是带着自家出色晚辈来拜访通家之好。
穆辞云依旧穿着素淡,天水碧的长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她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掠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府邸。
五十年前,她与阿月还是闺中少女时,没少在这里嬉闹玩耍。
彼时老安国公尚在,府中比现在更多几分武将之家的爽朗开阔。
如今,草木更深,亭台依旧,却已物是人非。
松鹤堂是沈老夫人颐养天年的居所,位于府邸深处,环境清幽。
堂前种着几株高大的松柏,经霜未凋,苍翠依旧。
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鸟清脆的鸣叫声为这肃穆的院落添了几分生气。
早有穿戴体面的嬷嬷在廊下等候,见她们到来,上前行礼:“李夫人,沐大夫,老夫人已在堂内等候,请随老奴来。”
步入正堂,一股清冽的檀香混合着药香扑面而来。
堂内陈设古朴雅致,多宝阁上摆着些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
临窗的紫檀木榻上,沈老夫人正靠着一个石青色引枕坐着,身上盖着薄毯。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赭色云纹长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嵌了翡翠的抹额。
比起前几日在府寿宴上的雍容华贵,此刻更多了几分居家的随和,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晚辈李氏,给老夫人请安。”李淑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
穆辞云亦随之行礼:“民女沐词云,见过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的目光先是落在李淑兰身上,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侯夫人不必多礼,快请坐。”
随即,她的视线便转向了穆辞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