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明月出天山
诗句质朴,却将边塞秋夜的清冷、戍边之人的孤寂,以及眼前灯火团聚的温暖对比得恰到好处。
尤其“不教铁衣尽望乡”一句,隐隐透出将山寨视为归属的心境,颇有意境。
沈文谦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夫人好诗,情景交融,更见襟怀,绝非寻常闺阁之作可比。”
赵颖亦是微笑颔首,目光落在墨月脸上,语气真诚:“夫人身在边寨,心念安宁,此诗温情之中藏着风骨,颖今日当真受益良多。”
话音一落,她话锋一转,视线轻飘飘地扫向一旁正端着茶盏假装喝茶的张玄:“早闻张寨主乃是秀才出身,文采斐然。
今日月色这般好,夫人珠玉在前,寨主可否也露一手,让我等见识见识,边塞豪杰的文采风流?”
这话一出,小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若说方才还是文人雅士的风雅闲谈,此刻,便隐隐有了考校的意味。
压力,瞬间砸在了张玄头上。
墨尘哐当一声放下茶碗,粗眉一挑,兴致勃勃地看向自家妹夫。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诗词歌赋,但看热闹不嫌事大,尤其想看这秀才四寨主露脸。
墨月则是转头望向张玄,杏眼弯弯,眸子里满是鼓励与信赖,无声地传递着夫君定能行的信号。
沈文谦捻着胡须,脸上挂着期待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审视。
这位张寨主这些日子的表现,实在太过亮眼,练兵、治寨,他倒想看看,对方的文采,是否也配得上这份惊才绝艳。
赵颖更是目光灼灼,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玩笑,仿佛真的在等一场文坛盛宴,可只有张玄知道,这女人的试探,藏着多少锋芒。
一旦他拒绝,或是吟出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之前营造的秀才寨主形象立刻崩塌,更会让赵颖的疑心加重。
一个突然脱胎换骨的山匪,若连老本行的笔墨都丢了,谁会信他是幡然醒悟?
张玄心中暗骂一声,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原主那点墨水,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他自己更惨,一个现代特种兵,别说即兴作诗,能背下来的唐诗宋词都有限,哪来的急才?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指尖微微发紧,借着喝茶的动作飞快整理思绪。
拒绝?不行,太怂,还露馅。
胡乱凑几句?更不行,糊弄不过去这几个行家。
那就只剩一条路——剽窃。
脑中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璀璨诗篇瞬间翻滚起来,张玄飞速筛选:太婉约的不行,不符合山寨头领的身份;
太华丽的不行,容易被揪着问典故;
太出名的……等等,李白那首。
边塞、冷月、雄浑、悲怆,简直是为此刻量身定做。
而且这诗的格局足够大,大到让人不敢质疑。谁能想到,一个北疆山匪,能吟出这般吞吐天地的句子?
张玄心中敲定主意,缓缓放下茶盏。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眼望向窗外,那轮孤月正悬在重重山影之上,清辉洒遍苍茫大地,夜风卷着草木的萧瑟气息,穿堂而过。
一瞬间,他身上的局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疏离。
仿佛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山寨四寨主,而是站在了万里边关之上,看尽了千年烽火。
“张某就是个山野粗人,久不弄文,本不敢献丑。”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不疾不徐,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轮冷月倾诉。
“但郡主盛情难却,月儿珠玉在前,又有郡主相邀,却之不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冷月上,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怅然,迎着满院期待又审视的目光,缓缓吟道: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一句落,满院俱静。
沈文谦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赵颖原本带笑的眉眼,也倏地凝住了。
这起句,太有气魄了。
天山云海,明月高悬,寥寥十字,一幅雄浑壮阔的边塞月夜图,竟直接跃然眼前。
张玄却似未觉,继续吟哦,声音里添了几分苍茫之意:
“长风几万里,吹度北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历史的厚重感,随着诗句扑面而来,仿佛就在眼前。
沈文谦的身子,已经不自觉地坐直了。
墨尘虽听不懂那些典故,却被这诗句里的雄浑苍凉撞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竟忘了呼吸。
墨月更是怔怔地望着张玄,眸子里波光闪动,她嫁给张玄有些时日了,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也从未听过他吟出这般有气魄的句子。
张玄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轰!
这一句,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沈文谦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脸上的从容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
赵颖的秀眉,骤然蹙起,放在膝头的手悄然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悸动。
这一句,太沉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那是对战争残酷最直白的剖白,是对无数戍边亡魂的叹息。
张玄没有停顿,目光扫过院中火光,又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声音里添了几分柔软的怅惘: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诗毕。
满院死寂。
唯有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屋檐,发出一阵呜咽似的声响,像是在为诗中的悲怆伴奏。
墨尘瞪大了眼睛,眼眶微微泛红。
他是边关汉子,见过太多战死的弟兄,听过太多思归的叹息,这首诗,字字句句,都戳在了他的心窝上。
“好,好诗!”他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三个字,声音都有些发颤。
墨月望着张玄,眼眸里满是惊艳与骄傲。
沈文谦终于回过神,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撞在桌案上,茶水洒了一桌。
他却顾不上这些,死死盯着张玄,声音干涩:“张寨主此诗气魄雄浑,沉郁顿挫,直追前朝边塞大家。请恕沈某冒昧,此诗可有题名?”
这话一出,赵颖也猛地抬眼,目光紧紧锁在张玄身上,探究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张玄暗自松了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
他从那种沉浸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对着诗仙李白在心里道了声歉,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他轻轻摇了摇头:“信口吟来,未曾想过题名。沈先生过誉了,不过是见此边关冷月,触景生情,胡诌几句罢了。”
胡诌几句?
沈文谦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若非自幼修养极佳,他几乎要失态。
这等足以流传千古的佳作,若是胡诌,那国子监里的博士们,岂不是都该找块豆腐撞死?
赵颖终于开口,声音又柔和了几分:“张寨主过谦了。此诗意境高远,思接千载,视通万里,非有大胸怀、大眼界者,断不能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玄脸上,像是要透过他的皮囊,看清他骨子里的东西:“颖今日方知,何为真人不露相。寨主不仅武略过人,这份文韬,更是深不可测。”
话锋一转,她的问题,依旧带着试探的锋芒:“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寨主可是在思念故乡?或是另有所感?”
这话问得太刁钻!
一个占山为王的寨主,本该是快意恩仇,怎会有这般深切的戍客之思?
墨尘和墨月齐齐看向张玄。
沈文谦也敛了神色,静待他的回答。
张玄迎上赵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离合悲欢。”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轮冷月,缓缓道:“张某所见,不过是这北疆月色下,无数离人戍客共有的心境罢了。非独为我,亦非独为今时今日。”
一句话,将个人情感淡化,升华为对万千黎庶的共情。
既回答了问题,又避开了所有窥探的锋芒。
赵颖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探究之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切的敬佩。
她不再追问,而是端起面前的茶盏,遥遥对着张玄:“寨主胸怀,颖感佩之至。以此茶代酒,敬寨主,敬此诗,亦敬这月色边关,万千黎庶。”
一杯茶落肚,沈文谦还在回味那首诗的雄浑,墨尘吵着要张玄再吟一遍,墨月含笑看着自家夫君,眉眼弯弯。
唯有赵颖,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蹙了蹙眉——这个张玄,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