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悍王

第169章 北境王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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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奇虎挥动沉重的长刀,格开一名凶悍羯族骑兵迎面劈来的弯刀,刀锋相撞的火星尚未消散,他久经沙场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本能,让他耳廓猛地一动——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正撕裂混乱的战场噪音,直奔他而来!

没有丝毫犹豫,他强壮的身躯立即向侧后方猛闪!然而,年龄带来的迟缓,以及连日征战积累的疲惫,让这闪避终究慢了致命的一瞬!

“噗嗤!”

一支粗长的狼牙箭,带着巨大的、冰冷的冲击力,精准地穿透了他背后精良的明光铠甲叶片衔接处,深深扎进了他的右背肩胛下方!箭簇入肉的闷响,令人牙酸。

“呃——!”褚奇虎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巨大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身形在马上晃了晃。

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反手一刀横扫,将另一个趁机嚎叫着扑上来的羯族步兵斩于马下!鲜血喷溅在他染血的胸甲上。

远处高坡上,也先透过弥漫的烟尘,将这一切看得分明。他不由得暗赞一声:“好个北境王!中了我一箭,竟还能阵斩我勇士!”

但他眼中随即闪过更浓的杀意与狩猎的兴奋。他毫不犹豫地抽出第二支、第三支特制的破甲箭,张满了那张巨大的硬弓。

这一次,他用了部落秘传的“双星连珠”——后箭追前箭,速度更快,力道更猛,专破高手闪避!

褚奇虎刚凭借意志力勉强躲过呼啸而至的第一箭,胸口剧烈起伏,正要趁机喘息半分,瞳孔却骤然收缩——第二支箭,仿佛凭空出现,带着死亡的气息,已到胸前!角度刁钻,快得超出了他身体的反应极限!

“噗——!”

利箭毫无阻碍地穿透前胸护心镜的边缘,带着一蓬灼热的血雨,从他背后透出!箭羽因巨大的动能而在胸前剧烈颤动着!

“王……王爷!!!”周围的亲兵目睹此景,发出了撕心裂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呼喊!

褚奇虎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支颤动的、夺走他所有力气的箭羽,嘴角无法控制地溢出一缕浓稠的鲜血。

他试图再次握紧那柄伴随他征战半生的长刀,却感觉浑身的力气,正随着胸前和背后两处伤口,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视线迅速模糊,耳边震天的喊杀声也变得遥远……

终于,他那挺拔如山、支撑了北境三十载的身影,在马上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轰隆”一声,从马背上重重跌落,激起一片混合着鲜血的尘土。

在那一片扬起的血色尘埃中,那面一直高高飘扬、象征着北境军魂与不屈的玄鸟王旗,第一次,无比缓慢地、令人心碎地,倾斜、垂落……

也先冷漠地收起长弓,望着山下瞬间因主帅坠马而陷入巨大混乱与悲愤的北境军阵,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微翘,露出一抹混合着得意与残忍的笑意。他成功了,他射杀了北境的战神!

更远方观战的巩喜碧,通过千里镜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畅快的弧度,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斩尽杀绝的寒意,传令下去:“传令全军!北境王已死!全军压上!趁其群龙无首,给我——一个不留!”

正在左翼与敌军血战的宁飞,一刀砍死了一名敌骑,猛地回头,正看见那支颤动的箭羽没入王爷胸前,以及那如山身影的轰然坠落!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随即,无边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吞噬了所有理智!

“王爷——!!”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目光如最锋利的箭矢,瞬间锁定了远处高坡上那个正在收弓的身影!“狗贼!纳命来!!”

他猛地扔掉手中已经砍得卷刃的长刀,反手取下背上那张铁胎长弓,动作快如闪电!三支特制的雕翎破甲箭同时搭上弓弦,弓开如满月!

“嗖!嗖!嗖!”

三箭连珠,几乎不分先后,带着宁飞全部的悲愤与杀意,撕裂空气!

第一箭擦着也先的面颊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第二箭“咔嚓”一声,精准地削断了他束发的皮绳,发髻瞬间散乱!第三箭,则在他惊恐万状、试图躲避的瞬间,“噗”地一声,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左耳!

“啊——!我的耳朵!!”也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瞬间扑倒在地,鲜血如同小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脸庞和衣甲。

他惊恐万状地望着山下那个如同修罗降世、目光死死锁定他的北境将领,甚至连还插在耳朵上的箭都顾不上拔,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跃上附近一匹无主战马,用尽平生力气狠狠抽打马臀,向着骷髅城方向没命地仓皇逃窜!

“保护王爷!结阵!向北突围!!”燕谷方如同受伤雄狮般的吼声,震醒了被巨大悲痛惊呆的众人。

他双目赤红,如同疯虎,手中大刀挥舞得水泼不进,率先杀开一条血路,冲到褚奇虎坠马之处。

他翻身下马,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厚重的盾牌,死死挡住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朝着周围的亲兵咆哮:“快!抬起王爷!跟我走!!”

宁飞也策马狂奔而来,双刀舞动如同两道死亡旋风,将任何试图靠近的敌军斩碎。

两千名最精锐的北境亲兵,此刻每个人都爆发出超越极限的战力,他们以褚奇虎为中心,迅速结成一个紧密的、移动的圆形防御阵线,杀出了一条血路!

负责督运后军辎重的何庆远,在乱军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中军王旗的倾覆和战局的瞬间崩塌。

他脸上血色尽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丢下了手下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和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跨上自己那匹最好的战马,打马扬鞭,死死追随着燕谷方突围的方向而去,将身后的混乱与绝望彻底抛弃。

杨继云等将领,虽然各自为战,被敌军分割,却依旧在顽强地指挥着麾下士兵,且战且退。

他们用自己局部惨烈的抵抗,尽可能地拖延、吸引着敌军的兵力,为燕谷方护送王爷突围,以及为大部队的撤退,争取着每一分每一秒宝贵的喘息时间。

此时的北唐大营,早已是一片混乱,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

杨展挥舞着长枪,接连挑翻三个突入阵中的羯族骑兵,喘息着环

顾四周,却发现身边还能站着的亲兵已经所剩无几,而更多的北唐士兵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然后被疾驰而来的羯族骑兵轻易地收割性命。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痛彻心扉地明白,为什么北境军从不轻易深入羯族腹地——这些在马背上长大、喝着马奶、吃着牛羊肉的战士,在开阔的战场上,个个都是以一当三的悍勇存在!他们来去如风,配合默契,个人武勇与集群战术结合得天衣无缝!

“撤退!全军向南突围!去梅花坞!!”杨展咬牙下达了最终命令,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苦涩。这代价,太沉重了!

残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荒漠。

各路败军,丢盔弃甲,带着满身的伤痕与悲痛,终于陆续退守到了之前刘世达驻扎过的梅花坞。

这里地势稍高,且有残破的营寨工事可以依托,成了溃兵们最后的避难所。

燕谷方亲自和几名最强壮的亲兵,用临时制作的担架,将褚奇虎小心翼翼地抬进刚刚搭好的、最中心的中军大帐内。

老王爷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胸前的箭羽随着他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在轻轻颤动,每一次颤动,都牵扯着帐内每一个人的心。

帐外,幸存下来的将士们,来不及舔舐伤口,压抑着巨大的悲痛,正在军官的指挥下,疯狂地加固着梅花坞的防御工事。

杨展清点完北唐残军后,看着那些惊魂未定、士气低落的士兵,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只是默默地率领着还能行动的士兵,加入到北境军防御工事的建设当中。

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唯有行动,才能表达歉意与共同求生的决心。

夜幕彻底笼罩了梅花坞,内外燃起零星的篝火,如同地狱中闪烁的鬼火。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褚奇虎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几乎细不可闻。随军数十年的老军医颤抖着手,再次检查伤口,却依旧不敢触碰那两支致命的箭矢。

“前箭入肺已深,至少三寸……后箭更是凶险,离心脉只差分毫……”老军医的手指在伤口周围冰凉僵硬的皮肤上轻轻按压,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力回天的绝望,“若是常人,中此任一箭,都早已……王爷能撑到现在,全凭……全凭一股超凡的意志在强撑着啊……”

燕谷方猛地一把抓住老军医破旧的衣襟,双目赤红如同燃烧的炭火,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你告诉我!到底还能不能救?!需要什么药?我去抢!需要什么人?我去绑!!”

老军医任由他抓着,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滑落:“燕将军!老夫跟随王爷整整三十年了啊!看着他从小校尉成长为擎天之柱!若能救,就算要老夫此刻剜出心肝来入药,老夫也绝无半句怨言啊!”

他颤抖着指向褚奇虎胸前那支颤动的箭,“可是……这支箭,位置太毒……若强行取出,气泄血崩,王爷立时就会……就会……”

帐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闻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刘世达带着副将费允,脚步刻意放轻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堆砌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沉痛,目光快速扫过帐内情形。

然而,当他迎上燕谷方那如同要将他生吞活剥般的噬人目光时,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刘世达的目光最终落在行军榻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褚奇虎身上,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感慨,有一丝隐秘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名为“机会”的野火开始燃烧。

他很快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愧疚压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沉痛、却又带着主帅威严的口气对燕谷方说道:

“燕将军,如今王爷重伤昏迷不醒,北境军不可一日无主。你是军中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将领,理应暂代北境统帅之职,稳定军心……”

燕谷方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褚奇虎身上,紧紧握着老王爷那只冰冷的手。

帐中其他北境将领,也都对刘世达视若无睹,各自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愤怒之中。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愤怒的斥骂都更让刘世达感到难堪和羞辱。

刘世达尴尬地在原地站了片刻,脸上那伪装的沉痛几乎维持不住,终于悻悻地一甩袖,带着费允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大帐。

一回到自己那座相对完好的营帐,刘世达的脸色立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费允小心翼翼地关好帐帘,压低声音道:“大人,看来北境王……是真的不行了,神仙难救……”

刘世达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精光与野心:“这正是天赐良机!陛下一直以来最忌惮的,不就是北境这十万不受完全掌控的兵权吗?若是我们能趁此机会……”

他端起亲兵刚奉上的、尚且温热的茶水,轻轻吹开漂浮的茶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志在必得的笑意,“三皇子殿下,必定会记住我们这份‘雪中送炭’的功劳。”

他在帐中缓缓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很长,扭曲晃动,如同他此刻内心的算计。

“费允,你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想办法打探清楚,现在北境军中还剩下多少可战之兵,粮草辎重情况如何,最重要的是——燕谷方、宁飞他们,接下来到底有什么打算。记住,要做得隐秘,不要引起他们的警觉。”

费允躬身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可是大人,北境这些将领,对我们似乎……敌意很深,恐怕……”

“无妨。”刘世达摆摆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只要我们能拿到调兵的虎符,或者……得到陛下一道明确的圣旨,名正言顺地接管北境防务。届时,他们再不甘心,再桀骜不驯,难道还敢公然抗旨不成?”

费允点头称是。

而此时,在褚奇虎那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而悲怆。

众将无声地围在榻前,看着他们那位曾经如山岳般可靠的主帅,此刻生命如同风中残烛。

燕谷方紧紧握着老王爷那只愈发冰凉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他俯下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低沉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爷……您放心。只要末将燕谷方还有一口气在,手中还有一把刀,就绝不会让北境……落入那些只知争权夺利、不顾将士死活的卑劣小人之手!北境的旗,不会倒!”

仿佛真的听见了他这钢铁般的誓言,昏迷中的褚奇虎,那苍白如纸、紧闭着双眼的面容上,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动了一下,他冰凉的手指,在燕谷方粗糙的掌心中,几不可察地、微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滴浑浊的、承载了无尽不甘、牵挂与嘱托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无声地渗入了他斑白的鬓发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