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恋人

【星空下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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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星空下的大海吗?"

似有回音……

往事挟着狂风暴雨呼啸而来,毛丽躺在柔软的**,闭上眼睛,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盈,远乡的涛声渐渐涌到耳边,还有海鸥的鸣叫,都那么熟悉。她感觉自己漂浮在起伏的海面上,天空那么远,星星还没有出来,玫瑰色的彩霞映红了半边天……第一次躺在海天苑的那张大**,毛丽问章见飞:"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星星?"

章见飞含笑道:"你不记得了吗?有一次你问我有没有见过星空下的大海,那时我就想,你肯定喜欢看星星。"

过了那么久问的话,他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毛丽只觉恍惚……

从认识到结婚不过半年,可是再回想那段历程居然觉得很模糊了,明明很真实地发生过,就觉得像一场梦。毛丽那时候常在半夜醒来时吓一跳,望着枕边多出来的人,总要费好大的劲才确认自己是结婚了,没错,是结婚了……有时候吃饭,或者干什么,她也总盯着章见飞发愣,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人是我的丈夫,我嫁给他了,要跟他过一辈子,一辈子,好长啊……

父亲在得知她要结婚时,问她:"你确定你不后悔?"

毛丽坚决地答:"不后悔。"

可是婚礼那天,当钻戒缓缓落入指节,四周彩屑、纸带、鲜花漫天飞起来的时候,她就后悔了,因为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爱这个男人,她嫁给他更像是出于"还债"。而他却是那么深情地拥住她哽咽,"毛毛,我终于做了自己一生最满足的事情。"

新婚之夜,在上海某酒店的蜜月套房,他在灯下仔细地端详她,揉揉她的头发,捏捏她的耳朵,亲吻她的鼻尖,嗅嗅她身上迷人的芬芳,就像是拥有了一件稀世珍宝,舍不得碰,生怕她眨眼功夫就不见了似的,他反复问她:"毛毛,这是真的吗?"

毛丽当时望着他,也在心里问,这是真的吗?这场婚姻来得太突然,她根本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他的目光让她心虚,他的吻让她胆颤,而他给与她的一切都那么热烈,就像是化不开的巧克力,浓稠黏腻,她摆脱不了,只觉要窒息。她的情绪因此很不好,喜怒无常,无缘无故就找他发火,蜜月期还没过,两人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

她生气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在露台上抽烟,背对着她,声音暗哑低沉,似乎在战栗着自语:"我该想想,我是不是错了……"

其实认识章见飞的过程很简单,毛丽的哥哥毛晋曾在英国留学,章见飞是他的校友,毛晋毕业后回国帮父亲打理饭店生意,章见飞因为有生意要往来上海,毛丽正是通过哥哥认识章见飞的。

说到毛晋,毛丽只能叹有其父必有其子,吃喝玩乐,无一不会,无一不精,毛丽还在读初中的时候就拾掇着妹妹当叛徒,要她到上海去读大学,考不上也没关系,老爸会出钱买。这话后来传到老妈耳里,把他臭骂一顿,顺带把毛丽她爸也骂了顿,警告他们父子,如果他们敢合谋拐走毛丽,她非放火烧了他们饭店不可。毛晋吓得要死,老爸倒不急,找了个借口把毛丽她妈请到上海,一到上海老妈就傻眼了,毛晋一个人独住一层楼,更衣室、游戏室、视听室,应有尽有,还有自己的车库,两个保姆伺候着,完全是阔少的生活。毛丽她妈虽然很不甘,但现实是残酷的,女儿跟着她自小就吃了很多苦,一年到头难得穿上新衣,弄丢了一支笔还要挨她的打,她没有权利一定要孩子过苦日子。

于是老妈最终还是同意了毛丽去上海读大学,谢天谢地,是毛丽考上的,没让她爸拿钱买,多少给了老妈一点面子。大学三年,毛丽是爸爸和哥哥捧在手心的宝贝,到哪都争着带她,毛丽成了F大出了名的千金小姐,有段时间毛丽图新鲜搬到学校宿舍住,她爸就每天派保姆将褒好的汤和洗好的衣服送过去,哪怕打个喷嚏,都有人报告给她爸;她哥哥更离谱,有时候上着课,也会把毛丽叫出去玩,教她打高尔夫,骑马,飙车,每天晚上不玩到一两点不送她回学校。这样的日子简直太疯狂,毛丽玩物丧志,每次考试门门挂科,但这一点不影响她对远大理想的憧憬,她的理想就是--嫁人。

认识章见飞,无疑加速了她实现理想的脚步。不过当时她想嫁的人可不是章见飞,那时候她已经有男友,也是F大的,叫吴建波,物理系研究生。应该说,这个长相普通,来自偏远山区的贫困男生给了毛丽爱的启蒙教育,而且是刻骨铭心的"教育"。毛丽跟他交往,跌破所有人的眼镜,要知道当时追毛丽的人,可以从F大的图书馆排到校门口,千金小姐,青春可人,能跟她说上话对于很多男生来说都是梦。

但人就是这么奇怪,毛丽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还就看上了这个沉默寡言的穷小子,她当然清楚吴建波跟她的差距是什么,通过朋友们惊讶的眼神,她知道她的选择在很多人眼里无异于是脑子进水,千挑万挑,最后挑了个"四眼田鸡"(吴建波是深度近视)。毛丽对此一笑置之,在作出选择之前,她就做好了被人嘲笑的心理准备,从小她就是那种你要她往东她偏要往西的主,都说性格决定命运,这话真是没错。

毛丽在吴建波身上栽跟头就栽在她天生的逆反心理,周围非议的人越多,家里人越阻拦,她越义无反顾,哪怕是茅坑里的屎,她也觉得是香的。结果被吴建波骗色又骗财,吴建波背着她在老家跟别的姑娘订婚不说,还大肆挥霍她的钱,隔三差五的就找毛丽要钱寄回老家,毛丽被爱情蒙住了眼,不仅偷偷塞男友钱,还把家里保姆送来的汤端给他喝,甚至还帮他洗衣服,当然不是自己洗,是拿给保姆洗。毛晋很看不惯,有一次因为毛丽被吴建波气哭,他把招呼人把吴建波扁了顿,毛丽得知后去找哥哥算账,当时毛晋正和朋友在一家会所唱歌,毛丽突然闯入,对着哥哥拳打脚踢,混乱中还用烟灰缸把哥哥砸伤。当时毛晋满头满脸都是血,毛丽也吓坏了,被一个穿白衬衣的男子拖出会所,塞上停在街边的一辆小车。毛丽的情绪当时已经失控,眼见哥哥被砸伤,流了那么多血,她哭得声嘶力竭,直至最后昏迷。

醒来时,毛丽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像是酒店。窗帘拉着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她挣扎着起来,走到床边刷的一下拉开窗帘,显然已是深夜,窗外是璀璨夺目的繁华胜景,星空下的黄浦江倒映着岸边的灯火,江岸流淌着蜿蜒的车河。

"你醒了?"背后传来一声温和的问候。

毛丽背转身,昏黄的壁灯下,一个穿着白衬衣的男子端着一盘食物,微笑着看着她。他身材颈长,气质斯文儒雅,放下食物款款走向她,一双深邃如海沟的眼睛闪烁着耀眼的星芒,他看着她说:"吃点东西吧,你很虚弱。"

毛丽诧异地打量他。

"放心,你哥哥没事,已经在医院包扎好了。"他真是细心,知道她的担心。

毛丽长发披散着,雪白的脸孔映着窗外的霓虹,眼中似有光华流动,她抬眼看他,声音沙哑,低不可闻:"……你是谁?"

那人粲然一笑:"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我叫章见飞。"

章见飞追毛丽的方式很特别,并没有像老套的那样死缠烂打,送花送礼物,他只是静静地待在毛丽能看到的角落里,细心地呵护她,照顾她,比她的哥哥还体贴周到。他可以为她做很多事,天冷给她送衣,感冒了给她送药,周末接她回家,或在她不开心的时候说笑话给她听,或搜遍全城找她喜欢的老唱片,或当她的司机随召随到。那次毛丽跟寝室几个女生在南京路逛到很晚,章见飞全程陪送,吃完晚饭又带她们到钻石钱柜唱歌,中途毛丽突然来了例假,慌乱狼狈中指使章见飞去给她买卫生用品,章见飞二话没说开了车就去买了来,不知道她用什么牌子,每样买了一袋提到包间,引得在场的女生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毛 晋听说后也觉得不可思议,问他怎么做到的,章见飞说:"爱一个人,就想为她做事,什么事都可以为她做,没有理由,就是因为爱她。"

而章见飞为毛丽做的远不止这些,为了长久地留在上海照顾毛丽,在上海置房购车,做好了长期定居上海的打算。无论多么忙,只要毛丽一声召唤,他就会义无反顾地飞奔到毛丽的身边,有一次他正跟一个日本大客户签约,毛丽一个电话打给他,要他送她去科技馆看展览,他二话没说撇下客户就开车去接她,结果导致日本客户拂袖而去,公司损失数百万的订单。连毛晋都说他:"追女人也不是你这么个追法的,即便是我妹妹,我也不赞成你陷得这么深。"

章见飞一笑置之:"我自己觉得值就可以了。"

不久,毛丽的男朋友吴建波车祸去世,毛丽在清理遗物时发现了吴建波与老家未婚妻往来的好几十封信件,更离谱的是,吴建波竟然把毛丽给他的钱全部寄给了未婚妻,说是要将她接到上海来结婚,抽屉里成沓的汇款单回执就是明证,换句话说,吴建波长期以来把毛丽当自动提款机了,毛丽完全蒙在鼓里,被骗色又骗财……

毛丽当晚就割腕自杀,被同学送到医院急救。

这一次又是章见飞陪在她身边,毛丽的爸爸和哥哥都去国外考察了。毛丽醒来后情绪一度失控,一夜之间,她从云端坠入地狱十九层,所谓成长的代价竟是这般惨烈,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生平第一次真心地对待一个人,竟然落到这般不堪的地步,书上那么多动人的爱情故事原来都是骗人的,现实的爱情,原来就这样!

她把头埋在枕头里放声大哭,哭得声嘶力竭,一直哭到连身体都蜷起来,喉咙哭哑了,眼睛哭肿了,哭得整个人好似被掏空了,再也活不过来了一样。章见飞当时隔着被子紧紧抱着她,就是那么紧紧抱着她,好像生怕她就那么哭死过去。一直哭到哭不出来了,她才渐渐平静。

"毛毛,别难过,你还有我。"章见飞替她拭去脸颊的泪痕,握着她的手,说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话,他说:"看着你这么难过,我比你更难过,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你才好……你太要强,即便自己错了也不愿意回头,所以你才会受伤。这本无可厚非,每个人都有自己个性上的缺陷,你坚持自己,走得这么辛苦也还坚持,其实让我很感动,因为我和你竟然是一样的性格,一样的缺陷,我们都想抓住自己想要的,可惜的是,我们的方向背道而驰。"

"我努力想赶上你,赶不上哪怕是并肩前行,也要和你在一起,看着你那么受伤我心如刀绞,你的痛很多时候就是我的痛,毛毛,我们都是这么卑微的人,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爱上一个以为可以爱的人,所以才受伤。"

"一直记得第一次见你时的情景,冲进包间,对你哥哥又踢又打,我拼命拉你都拉不住,你哭得那么伤心,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像你哭得那么伤心,我把你抱到酒店,你睡着了都还在呜咽……就是那个时候,我想要好好保护你、爱你,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真的,毛毛我……我其实是个骨子里很悲观的人,给我些时间好不好,这世上,也只有你才可以让我这么想认真地对待一个人。"

"我爱你,毛毛。"

……

毛丽看着他,她从未认真看过他,第一次发现他脸部的轮廓竟是这般柔和,明净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和目光中的坚毅跟她倒是有几分相似,他们都是固执得近乎执狂的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是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那一刻她仔细看他,发觉他与常人的不同,他脸上那种淡淡的、遗世孤立的神情让他有种超然世外的气质,尽管他也是个商人,但在他身上看不到商人惯有的尖锐萧杀之气,他永远都是冬日里最温煦的那抹暖阳,即便那次损失了数百万的订单,他也只是耸耸肩,双手一摊,"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做了这笔,就不做了。"

她一直就没怎么在意过这个男人,她只是把他当作哥哥众多老友中的一个,她看着他,一时有些恍惚,他也许说得对,也许说得不对,她何尝不想认真地对待一个人,哪知遇人不淑。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爱错了人。

"我累了。"她闭上眼睛,疲惫地叹息。

他替她掖好被角,"睡吧,也许我说得太多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

她没有作声,似乎是真的累了,半梦半醒之间,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像是梦呓,喃喃的问:"你见过星空下的大海吗?"

"星空下的大海?"

"嗯,我最喜欢的就是星空下的大海……虽然没有落日或朝霞中的海那么壮观瑰丽,可我觉得夜色中坠落满天星辰的大海才最美,小时候每次想爸爸,或者挨了妈妈的骂,我就会跑到海边看星星捡贝壳,海风冰凉,听着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感觉整个天地只剩了我一个人,我就是那个时候变得悲伤……后来渐渐长大,才知道那是自己太孤独的缘故,没有人懂我,即便爸爸和哥哥把全上海最好的东西捧到我面前,我也还是不开心,我从来没有主动跟他们说过我要的是什么,他们也没有问过,他们以为他们认为好的对我来说就是好的,不,不是这样的,我要的,他们根本就给不起。"

"毛毛……"

"我只是想要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感情,爸爸和哥哥虽然都那么爱我,但他们并不是单单属于我一个人,也许我太贪心,可我只是要一份纯粹的感情,我有什么错,见飞哥哥,我有什么错?"

"你没有错,毛毛!"他俯身再次抱住她。而她战栗着,用被子蒙住头,极度疲乏地抽泣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等你伤好了就回家。"章见飞哄她。

"不,我要回北海的家,这里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她依偎在他怀里嘤嘤地抽泣,"我讨厌这里,我想妈妈……"

"好,出院后我就带你回北海。"

章见飞果然信守承诺,出院后第二天就带着毛丽直飞北海,放下手头紧要的工作,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管。毛丽她妈对女儿在上海的事情一无所知,很高兴女儿能回到身边,更高兴还带了个这么斯文得体的小伙子回来。章见飞很有礼貌,伯母前伯母后,除了陪伴毛丽,他一有时间都在厨房听她妈唠嗑,还帮忙做事,她妈一下就喜欢上这个笑容温暖,彬彬有礼的青年。章见飞不仅跟毛丽她妈处得好,跟街坊邻居们也相处融洽,见着谁都笑脸相迎,连邻里的孩子们都喜欢他,邻居们对这个年轻人赞不绝口,毛丽她妈乐得合不拢嘴,更加把章见飞当没过门的女婿了。

毛丽对此不置可否,她连解释的兴致都没有,对什么都是意兴阑珊的样子,身心的重创还是没法一下子调整过来。章见飞一直细心地相伴左右,公司的事那么忙,他也懒得理会,顶多遥控指挥,逼急了就要秘书到北海来办公。时间长了,毛丽也有些过意不去,要他回上海处理公务,别老耗在这,耗得再久,她也不会改变心意。

还在回北海的飞机上,毛丽就把话说得很明白:"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我不适合你,也不想耽误你,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章见飞说了句:"跟你在一起,就是我最好的生活。"

毛丽叹气,这个人啊,看上去随和谦让,实则比她还固执,用毛晋的话说就是死心眼。就这一点,毛丽觉得他俩很像,无可救药的像。

章见飞似乎并不在意毛丽心里怎么想,他很满足在北海的生活,每天傍晚都会去码头接毛丽的继父黄伯伯下船,帮着把满满船舱的鱼虾用三轮车拖到水产公司的冷库。黄伯伯在水产公司上班。那时候的章见飞跟他平素在摩天大楼里西装革履的形象大不相同,穿着很普通的T恤短裤,踏着拖鞋,除了面貌俊朗些,走在街头跟那些同样装束的渔民没什么两样。他不知从哪弄来辆摩托,侨港四通八达的小巷子,他没几天就摸熟了,毛丽她妈要买点什么,一声招呼,他就会飙车立马买了来。

毛丽喜欢看海,章见飞几乎每天都会载上她去银滩,毛丽不喜欢侨港这边的海,嫌渔船太多,乱糟糟的。她喜欢银滩那边的沙滩,还有红树林。

一天夜里,家人都睡了,毛丽忽然打电话给章见飞,说想到海边走走。

"很晚了呢,毛毛。"电话那头传来章见飞瓮瓮的声音,显然还在睡梦中。毛丽扔过去一句话:"来不来随你,反正我要去。"说着就挂了电话。

章见飞还敢不来?骑了摩托没20分钟就飚到了侨港。他载着毛丽一路飞奔,虽然是深夜,街上依然喧嚣热闹,尤其是一些夜宵排档前,人流如涌。他们在城市的脉搏中穿行,他只盼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可以与她这样永远走下去……到了海边,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那夜正是十五,清亮的月光将整个海滩镀上了一层水银,章见飞以为毛丽会去银滩公园,不想她竟然选择穿过红树林到旅游区之外的海滩上散步,红树林繁茂的树冠在月色下闪着银光,但远看又都是黑黝黝的,模糊不清。

"看,星星!"毛丽赤足站在海边,指着天空。

章见飞抬起头,只见墨黑的天幕上,高远莫测,冰清玉润的一轮明月,像是"挂"在悠远的天上,可细看,又无依无托。兴许是月亮格外清朗皎洁,衬得天幕上的点点繁星黯淡很多,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分辨。

那些星星,仿佛生来就是给月亮作陪衬的,倒也自在地闪烁着各自的星辉,只是那星辉跟月光比起来,实在太细微渺茫。章见飞不解,明明月亮要夺目,为何她偏偏垂青渺小如银钉的星星?那么大一轮明月,她真的视而不见?

章见飞小心地问:"你不喜欢月亮吗?"

她踏着浪花,回眸一笑:"喜欢。"想了想,又说,"但更喜欢星星,说不清为什么,我就是喜欢星星,因为太耀眼的东西总不能长久,就说那月亮,阴晴圆缺,变幻莫测,稍微有点阴云,它就躲起来消失不见。但星星不一样,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它们,都依然如故,光芒甚微,却比月华永恒,这世上能永恒的东西太少了。"

章见飞凝视她半晌,琢磨着她的话,骤然间,仿佛岑寂的夜空划过流星,他的心里陡然明亮……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她一直忽略他的存在,宁愿倾心于无论是哪方面条件都逊色于他的吴建波,明知那是个人渣,她还是执迷不悟。原来在她眼里,吴建波就是遥远的星辰,看不真切,才让她迷恋,而章见飞当然就是那轮明月,光华愈夺目愈让她恐惧,她害怕不可预测的未来,害怕他会消失不见,她坚信星星比月华永恒,才固执地飞蛾扑火……

"月亮,也是永恒的。"他看着她说。

她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提起裙子在浪花中跳跃,抖落一身的银纱,她身后幽暗的海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银光,一层层地涌向海边,亲吻沙滩,她轻盈的身姿衬着那银光仿如一个精灵。章见飞看得发呆,只觉脚下的沙滩突然融化成了海绵,他像是坐在船上,整个世界起伏起来,"毛丽!"他大叫一声,不容她反应,奔过去猛地抱住她,溅起纷飞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不顾,什么都不顾,深深地吻着她。她并没有太过反抗,也无力反抗,他的吻仿佛有种奇妙的热力,袭卷一切,引着她坠入火热的海洋……很久,很久,他终于放开她,两个人都深深吸着气,他呼吸还是急促紊乱的,隔着他薄薄的衬衣,还是能听到他的心跳,澎湃激烈,像是随时会跳出胸腔来。

他说:"对不起。"

她怔了一怔,仿佛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而他转过脸去,面朝大海,并不看她,胸膛还在剧烈的起伏,仿佛硬生生在压抑什么。

"毛丽,"他这么叫她,早就想好的一篇话,就在唇边,可是竟然说得那样艰难,声音压抑而喑哑,"我不知道你到底需要怎样的爱情,或者说,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可以成为你心里的人,我只想说,我不是月亮。毛丽,我不愿意做阴晴圆缺的月亮,无论你在哪里,我一定是你身边最近的那颗星……我可以带给你永恒,我一定是你的永恒……"

毛丽相信他说的话,正因为相信,才觉得心里很不安。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微有所动,他吻她,她居然没有觉得厌恶……其实她并非对他视而不见,她只是觉得难堪,被那样卑劣的人抛弃、欺骗,她还有资格重新接受爱吗?一想到吴建波,一想到这个人,她心中便是一阵牵痛,还有羞辱。可是,这个男人跟吴建波不同,他身上的光芒实在是叫人无法抗拒,他说他是星星,他分明就是最耀眼的那轮明月啊……

毛丽当时心里乱极了,低头看着沙滩,还有浪花,长叹口气:"我现在不想谈这些,你该了解的,我,我还需要时间。"

章见飞转过身,按住她的肩膀,似乎想说什么,又好像无从说起。

"毛毛,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是吗?我从来就是个有耐心的人。"他笑着,脸上的轮廓在月光下宛如画出来的,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她看着他,倒笑了:"陪我看日出吧。"

……

人生的很多事,总是在时过境迁后才会去品味其中的甘苦。毛丽后来回想和章见飞最初在一起的时光,发觉那竟是她生命中最温暖美好的日子。那样好的时光,她却忽略了。当时刚经历吴建波带给她的重创和屈辱,她以为她是这世间最悲惨的人,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迎来人生的曙光,她以为她这辈子都将在黑暗中渡过,但,这都只是她的"以为",太过一厢情愿,所以才忽略身边那么好的人,那么好的时光……

毛丽一直记得那次跟章见飞吵架,就因为他给毛丽她妈买了根金项链,让毛丽发了飚。毛丽她妈也不是存心想要未来女婿的东西,几个大妈大婶在毛丽家院子里唠嗑家常,隔壁吴婶炫耀女儿给她买了根金项链,很粗的一根,用毛丽的眼光看,就跟狗链子似的,暴发户才戴那样的东西。吴婶她女婿还真是个暴发户,在市场卖大虾赚了几个钱,就巴不得向全世界炫耀。

大妈大婶们逐个传看那根"狗链子",艳羡得连连咂舌,有个多嘴的大妈问毛丽她妈:"老黄家的,你女婿给你买啥没?"

毛丽她妈很尴尬,笑了笑,没有作答。

邻里们立即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话说得很刺耳,什么姑娘不能白养,也不能随便嫁,得摸清对方家底才行,没个十来万不要谈之类,毛丽她妈的脸当时就垮了下来,她喜欢准女婿章见飞从来就没想过他什么家底,是打心眼里喜欢,比亲儿子还亲,她当即借口要去码头帮老黄搬鱼,赶走了那帮多舌妇,但这一切恰被楼上的章见飞无意间看到,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章见飞就送了根项链给毛丽她妈,也不知从哪弄来的,顿时在院子里炸开了锅,那链子虽然不粗,可却是白金的,还……还是钻石的,邻里们谁也没见过钻石,开始以为是假的,但吴婶她女儿刘莉莉识货,当即跟毛丽她妈说:"您还真得别随便把毛毛嫁给人家,您知道这项链多少钱吗?起码也是四五十万,可能还不止,他像是这么有钱的人吗?即使有,您想过来路吗?"

"啥,就这么根链子要四五十万?"吴婶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毛丽她妈也吓住了:"不,不会这么贵的吧?"

刘莉莉撇撇嘴:"我跟我老公去香港玩的时候,在珠宝店看到过,比这钻石还小呢,都要三十多万……"

毛丽她妈连连打寒噤。一院子的人陷入沉默,毛丽刚好从外面回来,瞧见了她妈脖子上的项链,她当然也识货,问清缘由后,上楼劈头盖脸就把章见飞一顿乱骂。毛丽她妈不知道护谁,护章见飞,会被人看作爱钱,护毛丽,实在没道理,男朋友给未来丈母娘买根项链也不至于凶成这样。她妈气得就差没扇毛丽两耳光,这死丫头可把章见飞骂惨了,骂得他声都不敢吭,耷拉着脑袋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一整天,毛丽都没睬他。直到傍晚的时候,起了大风,黄伯伯出海还没有回来,毛丽她妈急了,到码头来回好几趟都没接着人。打开收音机才知道,有台风。白天光顾着吵架,都忘了收听天气预报,以往黄伯伯每天出海,都是要收听广播的。一时间,整个港口如同钻进了风眼,地面上尽是落叶,一些铁皮铺就的屋顶吹得咣当作响,路上也没几个行人,一片肃杀之气。毛丽也急了,赶到码头,更见惊涛拍岸,狂风挟着暴雨仿佛要摧毁一切,海面上的能见度很低,出海的渔民基本都回来了,唯独不见黄伯伯。

毛丽她妈当即就哭出来了,黄伯伯的儿子虎子还小,也跟着哭。毛丽自责不已,恨不得跳进海里把黄伯伯拽回来。当时天已经快黑了,如果天黑前找不到黄伯伯,后果不堪设想。黄伯伯是个老实人,勤劳忠厚,虽然话不多,也没什么文化,但对毛丽一直视为己出,连以泼妇闻名的毛丽她妈都很少说他半句。如果真出什么意外,毛丽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自己。

正急得鸡飞狗跳的时候,章见飞不知从哪弄来一艘快艇,挨毛丽的骂时,他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只顾闷头抽烟。可是现在,他……他要干什么?毛丽她妈见状连忙拉住他,"不行的,孩子,你要有个好歹我怎么跟你爹妈交代,不行啊……"

"没事,我去去就来,应该就在附近海面。"章见飞沉着脸,作势就要上快艇。

毛丽她妈转身就朝吓愣了的毛丽狠踹一脚,"你丢了魂啊,还不快拦住他!死丫头,都是你干的好事!拦住他!"

毛丽反应过来,忙过去扯住章见飞:"这么大的风,快艇会翻的……你别去……""再不去就没希望了,我不走远了,就到附近看看,乖,快松手!"章见飞使劲掰开毛丽的手,跳上快艇,风驰电掣地冲进海浪中。

"你回来!傻孩子啊,他都那么大把年纪了,你还年轻,怎么能把自个搭上啊……"毛丽她妈哭天抢地,瘫坐在码头,浑身湿透。

毛丽也大哭,去拉她妈,反挨了一巴掌,"你个死丫头,你害死你黄伯伯,你还要害死见飞,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祸害!他们爷俩要是回不来,你给我跳下去陪葬!虎子还这么小,你要我怎么活,你这没心没肺的死丫头!"

"妈!……"毛丽哭着,喊着,从未如此绝望,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滚过来,像一个黑锅倒扣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呼啸的狂风和暴雨几乎将她卷走,海面也被风卷起层层水雾,水雾慢慢扩散,把远处的岛屿笼罩起来,整个海面呈现一种罕有的青灰色,令人心悸。毛丽的哭声被冲天的巨浪吞没,身上已经湿透了,薄薄的衣衫贴着皮肤,冷得她瑟瑟发抖。她被无边无际的灰暗笼罩,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她以为人生纵然有不如意,但多是明媚的,何曾这般灰暗……从小被宠爱,长大后亦是,只是被保护得太好,反而更容易受伤,即便是吴建波这样的人渣,都可以将她伤到体无完肤,天生的固执却又让她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错误,太要强,于是更受伤……

一个巨浪掀过来,溅起数米的高浪。

旁边有渔民冲过来将毛丽拽走,可是避开那个巨浪,她还是固执地不肯离开,"章见飞,我命令你回来!"她哭着,冲着发怒的大海嘶喊,"如果你不回来,我不会原谅你,你回来,听到没有,你赶紧给我回来!!……"

毛丽她妈见情形不对,赶忙过来拖她,拖不动,喊旁边的渔民帮忙。毛丽尖叫,拼命挣扎,那一刻像是疯了,见人就咬,有渔民打电话给110报警,在警察的帮助下,毛丽差不多是被人抬离了码头。

毛丽她妈还留在现场,拽住警察几乎下跪:"同志,我家老头子和女婿还在海上啊,求你们去救救他们啊!我女婿,我女婿他还是个年轻伢,你们可要去救他啊……"

"明知道有台风,干嘛还要出海?"警察发怒。可骂归骂,警察还是向指挥中心汇报,可是无计可施,风眼很快就要上岸,神仙也没办法,谁下海谁死。

警察指挥岸边渔民迅速撤离,毛丽她妈也被强行拖走。就在撤离的最后时刻,有眼尖的渔民指着狂风呼啸的海面喊:"看,他们回来了!"

众人望去,只是个黑点而已,那是章见飞的快艇,在海面上剧烈地颠簸,几乎是被海浪托着的,一会掀到半空,一会卷到浪底。

马上有警察下岸接应,毛丽她妈连滚带爬地扑向码头……

章见飞真是命大,被拉上码头的时候脾脏破裂,送到医院急救,医生说晚半个小时就没救了。后来他讲起当时的惊险,居然面不改色,只说黄伯伯的船那时候已经倾覆了半边,人抓着船舷几乎就要翻下海,章见飞把他接到自己的快艇时,被船头的断裂的桅杆撞到腹部,剧烈的腹痛让他以为自己差点就要葬身大海。

"你怎么开回来的啊!"毛丽难以置信,那么大的风浪他居然将快艇开回了岸边,连拉他上来的警察都说是个奇迹。

章见飞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毛毛,我好怕见不到你。"

毛丽抽噎:"你真傻,你真是傻,怎么这么傻!"她反反复复都是这句话,心里感激他又怨他,章见飞,为什么你不能让我轻松一点面对你?你知不知道,你会让我一辈子都无法在你面前理直气壮,你让我觉得自己欠你太多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后面的情形愈发证实了这点,章见飞出院后不久竟然买下了他们常去散步的那片红树林,就在海景大道,他要在红树林里建房子,走出树林就是沙滩。毛丽要他别在他身上投入太多,章见飞说:"毛毛,爱一个人,并不仅仅是为对方好,其实也是对自己好,我从不认为我对你的好,是我对你的投入,确切的说应该是我对自己感情的投入,我爱你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愿意对这份感情投入,你理解吗?"

毛丽摇头,她不理解。

章见飞看着她微笑,目光坚定而诚恳:"你现在还年轻,对人和对事的判断都没有成熟,到你真的学会爱了,你会理解的。未来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让你学会爱,感受爱,把你曾经缺失的爱统统补回来,毛丽,请相信我!"

这样的话,任谁听了都会动容。

毛丽当时仰着脸孔看他,他的眼里温柔如水,也凝望着她,目光漫着喜悦,仿佛是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寻到了宝藏,他那么怜惜地看着他,就当她是无价的宝藏。他和她相识其实并不久,可是对他来说好像走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从初次相遇到现在,隔了这么久,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经历了那样多的人和事,他已经认定就是她了,这一生只能是她了。

毛丽被他看得一阵发虚,低下头不再说什么,就是这样的,任何时候她都无法面对他的目光,只觉那目光像一片海,常让她有被溺毙的恐惧。她宁愿在一边默默的看他做事。那段时间,他每天忙完工作之余都会到工地查看工程进展,甚至是和工人们一起干活,锯木头。那个时候的章见飞眉目俊朗精神抖擞,顶着烈日,光着膀子,一边锯木头,一边指挥工人,他那么认真,火热的**让人以为他是在做一件最有意义的事情。有时候,他也会给毛丽看图纸,毛丽怎么会看得懂,章见飞就给她介绍说,"一定会给你个惊喜!"

"是你设计的吗?"

"不是,是我的一个朋友设计的。"

毛丽好奇,"什么朋友啊,他也来看过这块地?"

"是,是的吧。"章见飞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指着远处缓缓沉下海面的辉煌落日,转移她的注意力,"看,落日下的海!

两个月后,毛丽与章见飞结婚。

这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也是身边亲人都认定的事,毛丽只能默默接受命运既定的安排,经历了初恋的挫败,当一切尘埃落定,她早已失去抵抗的勇气,当作这是顺其自然了。蜜月没有去太远的地方,就选在桂林,其间正赶上毛丽的生日,章见飞在阳朔西街的一家酒吧为毛丽庆生,鲜花、礼物、蛋糕都是顶好的,一一呈到她的跟前。毛丽似乎是快乐的,那天喝了很多酒,章见飞也喝多了,歪在酒吧昏暗的角落里呼呼大睡,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无邪,倒象个孩子。

毛丽觉得里面太闷,出门透气。夏天的夜晚,满天璀璨的星子,夜风微凉,空气中弥漫着树叶的清香,毛丽顿觉浮躁的心静下许多。手机上有许多的祝福短信,爸爸的,哥哥的,同学的……人人都祝她快乐,人人都当她幸福,于是她便真的以为自己幸福了,她模糊地笑着,逐个翻看,在众多熟悉的号码中发现了一个陌生的短信,号码很眼生,不是存在手机中的,她应该没有见过。短信只有一句话:生日快乐!

毛丽疑惑着回过去:你是谁?

一直到次日清晨,那条回过去的短信再无回音。

毛丽也很快忘记,不久就删除了,在摁下删除键的时候,她正与章见飞在桂林机场,他们的蜜月结束,准备一同飞上海见毛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