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只电磁炉,半锅的高汤,四五样菜一起下锅,汤勺一搅,沸腾的水平静下来。
窗外的风又呼呼的刮起来,因为楼层过高,声音格外的尖锐。吴峰万事俱备的搓搓手,坐回地上的软垫上,说道:“这天气吃火锅,可真是福气。”
郭嘉笑笑:“好像每次跟吴队在一块,除了办案,就是吃饭。”
吴峰朝着坐在对面沙发的郭嘉挑挑眉毛:“嘉儿,记住你哥的名言啊,人生不过就是干干工作吃吃喝喝。”
“干工作呢,也是为了心安理得的吃吃喝喝。”淳于时肆紧跟着补充了一句。
“完美。”吴峰赞叹一句,伸手要跟淳于时肆击掌,但两人隔着一整张桌子只能抬抬手示意。
郭嘉看看两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却被吴峰塞过来一只洗过的黄瓜:“想什么呢?吃饭呢,认真点。”
“我在想你问我的问题,”郭嘉接过黄瓜想了想,掰成了两段,一段放在了盘子里指了指,然后说道,“假如这是郑文燕曾经在十字路口附近的容身之处,但她在这里被袭击,出于自我保护的心理,她一定会远离受伤害地,但由于对郑军祖孙的牵挂,我觉得她不会走太远。”
“所以,吴队,你们搜查的方向,应该是背离郑文燕被打的十字路口,确切的说,”说着郭嘉用手比着画了个圆,“应该在郑军家为圆心,郑军家到郑文燕被打的十字路口为半径的圆形区域内。”
“你的意思,郑文燕完全不可能在十字路口附近出现了,是吗?”吴峰问道。
“目前来看是这样,但是,”郭嘉又补充道,“一旦她得知楠楠住院的消息,这个区域还需要重新划定。”
吴峰理解的点点头,说道:“我昨天就应该先问问你,也不至于瞎忙活一晚上,小凌子淋了雨,今天还发了高烧。”
淳于时肆想起什么似的,点开了手机天气预报说道:“吴队,今天晚上七点开始,全省范围内都有雨……”
郭嘉听了这话,说道:“那我建议你们可以修整一个晚上,因为要避雨郑文燕会寻找的临时藏身之处,很可能不符合我的推论。”
“那我通知一声。”吴峰说着拿起手机。
这边锅里的菜已经熟了,吴峰一边发着消息,一边招呼着赶快吃,两人响应号召,一人一筷子之后,不大的锅里所剩无几。
“再放点菜,在放点菜,”吴峰继续回复着群里的问题,可能打字实在讲不通,发了一段语音转述了郭嘉的话。
再抬头的时候,吴峰感觉屋子里格外的安静,他扫了一眼锅里,除了一些鱼丸跟菜叶,还有两段黄瓜戳在里面。
“这什么情况?”吴峰惊讶道。
淳于时肆解释道:“涮黄瓜么,就是没切。”
“火锅有涮黄瓜的吗?”吴峰还沉浸在震惊中,但随即明白了这是谁的手笔,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着一脸平静的郭嘉,“嘉儿,你是怎么想的?”
“不能放黄瓜么,”郭嘉自嘲的笑笑,“这是我第一次吃火锅,没经验。”
确认郭嘉不是在开玩笑说,吴峰惊奇的说道:“你们有钱人的世界真是让人难以理解,竟然没吃过火锅……”
“我就说一直没机会吃。”郭嘉解释道。
淳于时肆太了解那句“没机会”背后有多少不堪回首的过去跟辛酸,他怕吴峰再问下去,夹起那段半生不熟的黄瓜,说道:“火锅,就是什么都能涮一涮,黄瓜也是可以的,就是不能太老……”
说着他咬了一口,半生不熟的汤汁渗出来,把他后半句的胡诌硬生生的烫了回去。
一顿饭吃到一半,果然又下起了雨,可能是雨声催眠,三个人聊着聊着,吴峰竟然靠着沙发睡着了。
淳于时肆关了火,压低了声音:“吴队心太软,昨天晚上听说郑文燕的事,肯定跟着一块找人来着……”
听着吴峰轻微的鼾声,郭嘉露出一个不太理解的神情:“你们警方怎么还用这么原始的方法?”
“那段路没有监控,而郑文燕一直流浪在外,网络监控对她几乎不起作用,”淳于时肆说道,“虽然网络技术发展很快,但也不能太过依赖,很多案件都是靠人力一点点的搜集信息跟搜索筛选出的线索。其实我在想十月杀人案一直没有侦破,是不是这其中遗漏了什么。”
郭嘉问道:“你是指什么?”
“昨天我又翻了一遍案卷,发现了一个被排除了的线索,”淳于时肆说着翻开手机,把一张存储的照片展开,“这是十月杀人案嫌疑人遗留在现场的凶器,技术人员曾在刀刃的底部检测到半枚指纹,从特征看应该是右手小指,警方一直认为这枚指纹是嫌疑人不慎留下的,现在看来,很可能是Z的。”
“这不可能。”郭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Z不可能去触碰凶器,更不可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淳于时肆没有争论,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一把水果刀,模仿照片的位置,把小指放到刀柄根部,然后举起来,“这样无论是反手跟正手,都不利于攻击,同时会割伤自己,当然不排除无意间碰触的可能,但是这种可能性并不高。”
说着淳于时肆,又把刀调换了一个方向,握着刀把,刀刃朝向自己,小指自然的搭到刀刃底部,伸到郭嘉面前。
郭嘉把刀接过来,比划了两下:“你是说,这是在传递凶器时留下的?”
“你不觉得这样合理的多吗?”淳于时肆说道,“况且,是Z引导嫌疑人去杀人,他接触过凶器也是很正常的。”
“合理是合理,”郭嘉说道,“但是这中间,有一个悖论,假如这枚指纹是嫌疑人背后的引导者的,那这个引导者,一定不是Z。”
淳于时肆有点听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案卷上说,法医在凶器上发现了三名被害人的血迹,这说明凶手从没清理过凶器,甚至在刀刃从死者的胸腔拔出来,满是血液的时候也没有擦拭过,”郭嘉说着道,“这说明,凶手对于杀人这件事,在潜意识中是回避的,他把凶器带回去,一定藏的极为隐秘,等待再次行凶,刀刃上干涸的血渍上才会沾上另一个人的血液。”
淳于时肆理解郭嘉的意思,但还是坚持己见:“但并不代表,凶手的同伙没有机会碰触吧?”
“机会当然有,但如果这个同伙是Z就不可能,”郭嘉说道,“Z会知道,这只柄刀对凶手来说是非常私人的,他绝不会碰触,就像是……用别人的筷子。”
淳于时肆想了想:“但是只要关系足够亲密,就应该没有关系吧?”
“据我对Z的了解,他是不可能跟任何人关系亲密。”郭嘉说道。
“也就是说,这枚指纹一定不是Z的。”淳于时肆十分失望,“那也就是说,这桩案子很大可能跟Z没有关系。”
“目前还不能确定,”郭嘉说道,“一般来说,引导犯罪的方法并不适合所有人,以猎杀者案举例,单良之所以能被Z选中,除了他刚刚出狱,在精神跟物质上都十分匮乏外,更多的是因为单良的性格特点。单良一直处于社会底层,并且一直梦想成为一个很酷的杀手,很容易把自己想象的强大,从而Z才有机可乘,把他打造成一个正义的杀手形象。这就像种花,要在适合的土壤里埋下种子,剩下的工作就是要及时的浇水施肥,利用光照以及辅助手段,让颗种子开出罪恶的花。”
淳于时肆听懂了郭嘉的意思,然后问道:“那么十月杀人案有什么不同呢?”
“我昨天说过,十月连环案的凶手是一个中年女人,离异,文化水平跟经济水平偏高,育有一子或一女且已经死亡,前夫死亡或者移居海外。她把孩子的死归结于前夫,同时这也很可能是她犯罪的诱因,而事实上,她所做的案件也印着了这一点。”郭嘉说到这,话锋一转,“但你有想过,她为什么会放过欧轻帆吗?”
淳于时肆摇摇头,说道:“这正是我始终想不通的地方,欧轻帆到底是符合什么条件才被选中,又是因为什么逃过一劫,难道仅仅因为当时他的孩子处在被拐走的危机之中?”
郭嘉提示淳于时肆:“嫌疑人最后是把凶器留在了现场,如果她仅仅是想放过欧轻帆,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甚至她可以一声不响的离开,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你的意思是,嫌疑人认识到了错误,想放弃?”淳于时肆有点想不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会让嫌疑人在执行计划的过程中忽然醒悟?她已经杀了四个人了,可以说是非常偏执怎么会?”
郭嘉说:“她的放弃当然不是忽然心生善念……”
这时,瞌睡的吴峰不知何时醒了,着急的问道:“那是什么?”
郭嘉并没有被吴峰打断思路,而是继续说道:“她应该是意识到杀人的动因是错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比如她意识到孩子的死不应该归结于前夫,但正常情况下,没有了恨意的支撑,凶手会感觉到懊悔、害怕,第一时间她会选择迅速逃离现场。但事实却恰恰相反,我想除非凶手认为从根源上,她不需要负责,也就是说,有人需要跟她分担错误。”
“需要负责的是那个引导者吗?”淳于时肆问道。
“应该是的,”郭嘉说道,“嫌疑人选择放弃的时候,在地上画了人形、插上了匕首,她想用这种极具仪式感和喜剧话的方式传递出自己的情绪,那就是,她醒悟了,她要放弃,甚至,要跟引导者决裂。”
淳于时肆问道:“这些信息不可能是向警方表达的吗,用来表示悔过?”
“不可能,”郭嘉说道,“凶手从头至尾,都没有与外界的沟通欲望,加上她对凶器的回避态度,可以认定,她通过杀戮获取的不是快感,而是对内心痛苦的缓解,所以案件戏剧性的结尾不是给局外人看的。”
“也就是说,引导者的计划失败了,”淳于时肆思索了一会,“就凭这个你认定引导者不是Z,你是觉得Z不会失败吗?”
郭嘉答道:“不,重点是从凶手最后放弃的行为可以看出,她认为这个动因错误是引导者造成的。凶手的心理动因来源于家庭的内部矛盾,即使这其中有什么谬误,也不应该由一个外人来负责,除非这个引导者与这个家庭关系亲密,甚至是家庭中的一员,但这对Z来说是不可能的。”
淳于时肆听道这,看看吴峰,又看看郭嘉:“但是J市同时出现了两个犯罪推手的概率是不是太小了,更何况,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就此销声匿迹?”
“这也正是我觉得矛盾之处,无论是案件风格,还是案件发生的时间,都与Z相符,但是跟凶器上指纹的悖论一样。”郭嘉说到这停顿了一下说道,“更何况,这种引导犯罪的方法从理论到实践需要大量的练习跟试错,这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的,我想全球也找不出来几个。”
郭嘉的话说完,三个人同时陷入了沉思。
吴峰可能是睡了一觉有些饿了,又按下了电磁炉的开关,他伸出筷子夹住已经软了的另一半黄瓜,忽然问道:“那Z怎么会有这种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