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实情
下午，房华和钱宁回到黄果镇。
钱安早已经在家了，他正坐在阳台小板凳上，整理着他的工具包。
听到楼梯的脚步声，他从阳台门探出头来。
“回来了？今天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买了几本书。”房华一边换鞋，一边随口应道，她走到桌边放下自己的包，叹了口气，“后来……我又带宁宁去大哥家坐了坐。”
“大哥家？怎么突然想到去那儿了？他……他说什么了？”钱安吃惊问道。
房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背包最里面的夹层，小心地拿出了那本存折，递到他面前。
“这个……大哥硬塞给我的。”她的声音有点疲惫，“里面有两万，说是……借给我们买房的。”
钱安看着那本存折，眼睛微微睁大。他了解房军的境况，还有上次单位房的事，这钱的出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大哥他……他哪来……”他话问到一半，停住了，他伸出手拿过存折，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语气复杂：“……大哥他……唉，这……这情分实在太重了。”
“嗯。”房华低低应了一声，她察觉到了钱安有点异常。
若是平时，得知大哥这样雪中送炭，他定然是又激动又感慨，绝不会是现在这般，心里像压着石头。
钱安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钱凑到了，是好事，唉……”他艰难开口，“不过，有件事，我今天在村里……听大壮他们说了。”
房华正准备去倒水，闻言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不安问道：“什么事？”
“是关于……小婷老公，锦哥的。”
“锦哥？他怎么了？”
钱安将白天在村里的所见所闻，大壮、阿明、小斌等人如何被锦哥以各种理由借钱，现在联系不上，还有那明显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借贷模式，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房华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们几个粗略算了算，光是今天对质的这几个人，加起来就有小十万了。还不知道有没有其他没作声的。”
“小十万？锦哥？这……这怎么可能？”房华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她摇摇头，眉头紧锁，“你是不是听错了？或者大壮他们搞错了？锦哥他……小婷他们家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她脑海里浮现的房婷每次见面时，那身光鲜的衣着，谈起自家时眉飞色舞的样子。
“我也希望是搞错了！”钱安语气苦涩，“可大壮、阿明、小斌，他们一个个都拿出了转账记录，对上了借款的时间和理由，这还能有假？他们现在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她猛地想起之前房杰给她打的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那天房杰在电话里语气有些犹疑地问她锦哥最近的状况。
她当时完全没多想，随口回道没怎样吧，就正常，问房杰怎么了。
房杰在那头含糊其辞，说没事，就那天碰上他聊了一下，随便问问。
现在回想起来，房杰那哪里是随便问问！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锦哥也试图向他开口，才特意打电话来她这里探听虚实的。
再联想到之前给房婷打电话时，对方那些频繁的消息提示音，心不在焉的应付，还有极力劝阻他们买房的异常急切……
当时只觉得小婷态度奇怪，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所以小婷那天那么拼命劝我们别买房，根本不是替我们着想……”房华喃喃道，“她是听了几个哥姐说我们要买房，怕我们会去找他们借？以他们家在大家眼里混得好的情况，不借说不过去，可一借，他们根本拿不出钱……”
“我……我还是想打个电话问问小婷。”房华不死心，“万一……万一是误会呢？也许锦哥只是临时遇到困难，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说着，手伸向包里就要拿出手机。
“别！”钱安起身按住她的手，
“不能打！你还不了解小婷吗？她最看重的是什么？就是那张脸面！就是她们家那个风光的样子，你现在打电话去问，不等于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吗？你让她怎么回应？”
他看着房华恍惚的神情，“她绝对不会承认的！只会更加拼命地掩饰，说不定还会恼羞成怒，倒打一耙说你听信谣言见不得她家好。到时候，不仅问不出真相，连最后这点表面的亲戚情分都维持不住了，何必呢？”
房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房婷向她展示新买的首饰时得意的眼神。说起孩子上了多贵的兴趣班时那种炫耀的语气。还有在她为了几毛钱菜价纠结时，房婷那句“姐，别那么省，人生苦短”的劝慰……
房华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她无力说着“……就这样吧。”
晚上，狭小的客厅里，钱安和房华坐在桌子两边，桌上摊开着那个暗红色的存折，以及几张写着数字的草稿纸，旁边还放着房华记录借款的小本子。
钱安拿着手机，在计算器上加加减减，又谨慎地复核了几遍。他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房华。
“算上这些，不仅房款够了，连我们之前紧巴巴预留的那点装修款……都绰绰有余了！”
“真的……真的够了？还能剩下装修的？”
“够了，肯定够了！”钱安肯定地点头。
房华低声说了声“好”，表情没什么波动。
前些天他们已经去售楼处反复确认过，接下来，就是去交钱，签合同。
钱安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明白她在想什么。
他按灭手机，“还在想小婷他们家的事？”
房华没有否认，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就是……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钱按拿起水壶给房华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推到她面前。
“别想了，想多了没用，反而给自己添堵。”
“就像我下午说的，这事儿，我们看穿了，心里有数就行了。往后啊，这门亲戚，面子上过得去就成，逢年过节该走动走动，该问候问候，但心里，得划条线。”
他看着房华依旧皱着的眉头，继续劝道。
“我们自家这关，也才勉强闯过去。这房款，也是东凑西凑求来的情分才凑齐的。后面没有月供，是轻松点，可欠下的这些钱，也得一点一点去还。我们自己的日子还得弯着腰过，哪还有力气和心思去管别人家屋顶漏不漏雨？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各人也有各人的活法。”
房华听着，知道钱安说的是最现实也是最无奈的道理。他们自身刚刚勉强上岸，气息还未喘匀，实在没有余力再去深究甚至介入别人家的漩涡。同情改变不了任何事，反而会搅乱自己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心绪。
她端起那杯温水，热度透过杯子传到掌心，带来一丝暖意。
“嗯。”她最终应了一声，“我知道了……不想了。先把我们自家给安顿好，后面，慢慢还债，慢慢过日子。”
外面的世界依旧纷繁复杂，亲戚的悲欢离合依旧在上演，但此刻，他们这个小家，必须关起门来，先消化掉自身的负重。
至于其他，也只能如钱安所说，面子上的功夫做到，心里，保持距离了。这或许就是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在生活的夹缝中，所能做出的最实际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