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一厦

第79章 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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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母亲手里拿着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包,慢慢地走了回来。她重新坐下,将手帕包放在腿上,包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她一层一层地将手帕打开,里面露出一小叠新旧不一的钞票,有百元的,也有五十、二十的,叠得整整齐齐。

李小菲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叠钱上,表情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复自然,只是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房杰。

房杰看到母亲拿出那个熟悉的手帕包,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安和局促。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嘴唇动了动。

母亲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那一小叠钱全部拿起来,不由分说地塞到房华手里。

“华啊,”母亲说着“妈老了,没本事,帮不上你们大忙。这点钱,是我平时省下来的,还有你们过年过节给我的,我没舍得花,都在这儿了。”

房华愣住了,看着手里那叠皱巴巴的钞票,鼻尖猛地一酸。

“妈!这不行!我们怎么能要您的钱!”房华急忙想把钱塞回去,“您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我们年轻,自己能挣!”

钱安也急忙推脱:“是啊,妈,这钱我们不能要,您快收起来!”

母亲却用力按住房华往回推的手,那双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此刻却很有力气。

她看着房华“拿着!”母亲的语气强硬,但眼神却柔软,“妈知道,这点钱,对你们买房顶不了大用。但这是妈的心意。”

“看着你们一个个为了房子作难,妈这心里……不好受。妈帮不了别的,就能拿出这点体己钱。你别嫌少,拿着,哪怕……哪怕就给宁宁多买几本练习册,或者交几个月水电费呢。妈心里也能踏实点。”

她说着,眼眶也湿润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拍了拍房华的手背:“只要你们姐妹兄弟都好好的,都把日子过顺当了,妈比吃什么穿什么都高兴。这钱,你必须拿着!”

房华看着母亲执拗的眼睛,又低头看向手心里那叠钞票。那些带着毛边儿的纸币,被反复抚平过的折痕,不同面额混杂在一起,都带着母亲掌心的温度。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紧握着母亲的手背上。

她不再推拒,而是反手紧紧握住了母亲粗糙的手,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钱安也偏过头,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这时,李小菲轻轻碰了碰房杰的胳膊。房杰像是被惊醒一般,有些仓促地开口:“妈……您这……您自己留着花啊……”他的话显得苍白无力。

李小菲也赶忙换上体贴的语气:“是啊妈,姐和姐夫都说了不用,您就自己留着吧。您看您,平时也舍不得买点好的……”她的话语听起来是关心母亲,眼神却飞快地掠过房华手里那叠钱,默默计算着那笔钱的数目。

她倒不是怪婆婆把钱给了房华,毕竟那是她亲女儿。让她心头猛地一揪的,是婆婆竟然还能拿出这笔钱。她一直以为,当初他们决定在镇上买房时,婆婆把压箱底的钱都掏给他们了,再加上几个姐姐凑的那份,当时明明白白说的是支持他们在老家宅建房的钱。虽然那钱后来用在了镇上的新房上,但名目是这么个名目。她万万没想到,婆婆手里居然还悄悄留着这么一笔体己。

房华不是不懂那弦外之音。可母亲的手还覆在她手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硌得她心口发酸。

“妈……”房华的声音哑得厉害,“这钱……算我借您的。”她终于抬起泪眼,直视李小菲若有若无的打量,把那叠钞票仔细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

母亲这才缓缓收回手,如释重负地笑了。她没看其他人,只轻轻拍了拍房华的胳膊。

三人把夫妇俩送到门口,客厅里只剩母亲那个深蓝色手帕包,已经扁扁地瘫在茶几上,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鱼。

……

接下来几天,钱安和房华夫妻俩分头行动,把能想到的亲戚朋友都在心里过了个遍。

能上门的,绝不隔着电话线说。实在不方便上门的就先打电话问问对方近况,再把话题小心翼翼地引到借钱上。

钱安常待的施工队刚结束邻镇一个大型楼盘的工程,队伍暂时解散,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期。有些工友就回家里来休息,有些像停不下来的陀螺,早已通过工头或自己找的门路,马不停蹄地投入了新的工地。

钱安趁着这几天空隙,骑着那辆旧摩托车,开始逐一拜访那些还在家休息或者他知道情况的工友。

他先去了离得最近的老张家里。老张家在城边村,自己盖的两层小楼,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推开虚掩的铁门,院子里堆着些沙子和零散的建筑材料,老张正蹲在地上修补一个小马扎。

看到钱安,他有些意外地站起身,顺手把榔头搁在脚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钱安?咋有空过来?”他脸上带着惯常憨厚的笑。

钱安勉强扯出个笑容,寒暄两句后,还是硬着头皮说明了来意。

老张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沉默了。他下意识地从上衣口袋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钱安。钱安摆手推过:“不了,你知道的,我一直不沾这个。”

老张举着烟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才想起这回事,略带尴尬地笑了笑,把烟塞回自己嘴里:“瞧我这记性,你是从来不碰的。”

他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橘黄的火苗跳动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模糊了他的脸。

“钱安,不是哥不帮你,你看我家这情况……”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屋里,“俩小子,一个要上高中,一个刚上初中,学费、生活费,跟流水似的。你嫂子那身子骨你也知道,常年离不了药。我赚的那点工钱,这一分,也就没剩几个了……”他话语诚恳,带着生活的疲惫。

钱安连忙点头:“理解,张哥,我就是来问问,没事,没事。”

老张又猛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把手伸进裤兜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沓乱糟糟的钞票。他仔细捻开,小心地抽出两张有些发皱的百元钞,塞到钱安手里。

“这你拿着,别嫌少。给孩子买点吃的,也算我当伯伯的一点心意。”

“这怎么行!张哥你快收起来,我知道你也不宽裕。”

两人推让间,那两张钞票被捏得更皱了。老张硬是把钱按进了钱安掌心,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推开。

“让你拿着就拿着!"老张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有点急躁,随即又低下来,“哥...哥这回真是帮不了你什么大忙。”

钱安的手僵在半空。

老张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钱安的眼睛,他转身又蹲下去捡起那个小马扎,继续敲敲打打。

钱安推着车走出院子,回头时看见老张依然蹲在那里,烟雾笼罩着他微驼的背影。

走出很远,他还能听见那断断续续的敲打声。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