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意外
母亲的这场病，来得突然。
那天房华刚买完菜回来，就接到弟弟房杰急促的电话，说母亲在老家晕倒了，已经被邻居帮忙送到了镇上的医院。
房华丢下东西，叮嘱钱安几句，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
诊断结果是劳累加上天气炎热引起的老毛病复发，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房华才突然想起，她已经好几天没回蒲寿村看望母亲了。
放暑假前，上学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会回老宅看看。暑假开始，孩子放假在家要管，一日三餐更费心思，回去的频率就少了一点。房华记得，母亲生病前两天，她本来想着要回去一趟，母亲在电话里也说好像有点头晕。可她当时正为了和钱安再次去售楼处做准备，想着要把所有问题理清楚，便只在电话里嘱咐了几句“多喝水，躺着休息”，心里想着过两天，等和钱安看完房子定下心神就回去”。
就是这过两天，出了事。
当房华赶到医院，看到母亲苍白着脸躺在病**，手背上插着针管，她后怕起来，心里感到强烈的自责。
如今更现实的问题是，母亲出院后，老宅是不能回去住了，没有正经的厕所，以母亲目前的身体状况自己一人更是不行。
大哥在潭溪镇，自己的日子都过得囫囵吞枣，根本指望不上。姐姐妹妹嫁得远，婆家也有一摊子事，偶尔打电话来关心已是极限，接母亲去长住根本不现实。
房华自己家呢？租住的一房一厅，地方本就狭小，一家三口都是勉强生活。
算来算去，房杰在镇上的新家成了唯一看似可行的选择。
这个自然而然落在房杰肩上的担子，弟媳脸上虽然尽力维持着礼貌，但眉宇间那份不情愿，房华看得清清楚楚。房杰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也只是嗫嚅着说：“镇上的生活条件总归好一点，先把妈接过去住一段，养养身体再说。”
于是，房华帮着母亲收拾几件简单的行李，住进了弟弟家的小房间。她帮忙安置好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家里。
“妈今天怎么样？”钱安问道。
“好多了，就是精神头还不行。”房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在医院跑上跑下几天，我这老腰又开始闹腾了。”
钱安下意识地揉了揉肩膀：“我这关节，一变天就疼，老毛病了。工地上的活儿，也不知道还能干几年，都是吃力气饭的。”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
房华看向钱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眼尾的皱纹变得这样深了，她又想到自己体检报告上那些不轻不重的箭头，还有抽屉里渐渐多起来的常备药。年轻时觉得病痛离自己很远，熬个夜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可现在，一点点劳累就能让身体发出警报。
“我在想，”房华开口说着，“小陈算的那个数，是咱们身体都好工作都顺当的时候，才能勉强扛住的。可我们这个年纪也要上来了，小毛病难免。万一，我们谁身体出点大状况，需要休息，需要花钱，那每个月的贷款……”
她没再说下去，但钱安完全懂。
那笔五千多的月供，它要求他们未来二三十年里，不能有大的病痛，不能有长期的失业，甚至不能有太多的疲惫。它要求这个家必须始终坚挺。
“是啊，”钱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你倒还好，稳稳定定。我就不一样了，现在挣的，是健康钱力气钱。这钱，不稳定，也看得见尽头。”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残酷的假设：“宁宁还小，要是咱俩倒下一个，另一个不仅要照顾大的病的，还要养小的，还要还那贷款……那日子，想想都觉得……”后面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了。
人生的下半场，意外和病痛可能才是常态。那个需要踮起脚尖榨干所有力气才能够到的“家”，很脆弱，任何一点生活的风浪，都可能让它瞬间倾覆。
“房子的事……再说吧。”房华看着钱安，轻声说道。
……
开学前一天，房华在微信上找到了小陈的对话框。
她和钱安在这几天里，反复思量，设想了无数种未来可能发生的境况，每一个不确定的因素，都像一块砝码，加在了“放弃”的那一端。供房这个设想，终究敌不过对现实重压的恐惧。
房华斟酌了很久，才缓缓在手机上敲下：
“小陈，你好。非常非常感谢你这段时间的耐心和帮助，带我们跑上跑下看房，还算了那么多遍。”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写道：
“我们回去认真商量了，也反复考虑了。房子我们是真的喜欢，你给出的方案也已经是尽力为我们争取的最好的了。但前两年的还款压力，对我们家来说，确实太大了。我们怕万一以后收入跟不上，扛不住这份风险。”
“所以，我们商量后决定，这次就先不考虑了。真的非常抱歉，耽误了你这么多时间和精力。”
信息发送出去后，房华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但心里同时也空了一块。
她走到窗边，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窗外。钱安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默默地站在她身边。
窗外是他们租住了多年的老房子景象，对面是邻居家晾晒的衣物，楼下时不时来往几辆车，有些杂乱，却也是他们能安稳承受的生活。
很快，手机屏幕亮起，小陈的回复来了。
“房老师，你们太客气了。我非常理解您二位的决定，这确实是个需要慎重考虑的大事。前两年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你们的担忧很正常。没关系的，这都是缘分，最重要的是选择最适合自家情况的路。”
小陈的回复很快，她甚至没有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这样的套话，而是说：
“还是很感谢您和大哥的信任。以后如果有什么变化，或者还想了解其他楼盘信息，随时找我。祝您和家人一切顺利！”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钱安，让他也看了看。
钱安扫了一眼，只是简短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房华放下手机，再次望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上想吃什么？”她轻声问道。
“随便，都行。”钱安回答，声音同样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