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窗外升上来一轮明月,竟是满月。那样地光华皎洁,踽踽地独步银霄广汉,俯瞰着人间。董易民突然感觉到,这是一个刻意的反讽。一个被修辞的夜晚,这夜晚,注定他将悲伤逆流。
葛晓蝉走了,去了哪里,去干什么,没有人提起这些话题。九月的阳光照着小城,整座小城明亮在一种波**的意绪里。秋风起了,带来阵阵凉意,让人莫名地生出一些哀愁。生活一切依旧,欣荣地产公司也还在正常运转,公司大楼上的几个金色招牌还似乎更明耀了一些。于大多数人来说,生活没发生什么变化,变化的只是天气,只是季节。但有两个男人却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这一天董易民收拾好东西,发了好长一段时间愣。明天就是国庆节小长假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自葛晓蝉离开之后,他感到自己被某种事物剥离了一般,悬在了半空。他的生活也变得漫无目的。
直到整栋大楼里人都走空了,董易民才倦怠地起身,背起行囊,准备离开。正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人穿过广场,踉踉跄跄地向公司走来。董易民定神一看,原来是董事长A,A神情悲怆,一副落难的样子。
看着A那副神情,董易民也不禁感到一阵悲切,涌出了两行泪水。董易民挥手擦去眼角的泪,快步走出办公室,向A迎了上去。
只见A嘟嘟囔囔的,满面口水和鼻涕的混合物,走路歪歪扭扭的,已经醉的不成样子。
董事长,您怎么喝成这样子了?董易民一边扶住A往大楼里走,一边高声问道。
你,你,你,是哪个?A嘴里喷着酒气,醉眼朦胧地看了董易民一眼,问道。
我是董易民。董易民答道。
哦,董,董,董易民,好,董易民,好。A一边断断续续地嘟哝道,一边继续往里走。但没走几步,就仆倒在地面。
董易民赶紧将A扶起,艰难地拖往办公室。
我,我,我,没事,我……自己……能……能走。A继续向里迈步。
董易民不敢大意,紧紧地挽住A的手臂,不让他摔倒。
终于把A弄到了董事长办公室,董易民把A放倒在沙发上。A身子一沾到沙发,就睡着了,发出粗重的呼吸。
董易民又去拿热水壶来烧了一壶热水,找了条毛巾,慢慢地给A擦了脸,然后把他身子摆正,让他好好地睡觉。
外面夜色慢慢地升上来,天空中开始闪烁星星,城市的灯火也此地亮了起来。天上人间,一幕大戏一同上演。
董易民静静地坐在A面前,默默地看着这个男人。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一个同性人的脸,他发现在A轮廓逐渐清朗的脸上有几条幽暗的斜纹,那不像是自然生长的,而是后天烙上去的。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隐隐感觉那些斜斜的条纹在向他呈现着某种秘密。
沉睡让那张脸多了几分柔和和平静,但还是有一股不可隐藏的野性,似乎随时都要从肉体里窜出来,向这世界发动攻击。但这些似乎又一闪即逝了,消弭得无影无踪。董易民打量着A的这张脸,陷入了一阵怪诞的遐想。
哦,不!A突然嘟哝了一下,身子动了动,但立即又睡着了,发出均匀细密的鼾声。
他此刻正在遭遇着什么?是什么事情使A如此大醉?董易民困惑地想到。他努力地想从那张脸上探寻到什么,但那张脸就像一扇紧闭的大门,一丝光都不泄露出来。董易民终究一无所获。
原以为自己是最悲伤的人,不想还有人似乎被自己更悲伤。董易民想到。他又想起了小葛。葛晓蝉曾对他说起过A,说A也并不愿意她离去。难道A也是因为晓蝉而陷入这样深的悲伤的。董易民知道自己和晓蝉都是A那次招聘会上带回来的人,但晓蝉却不是在之前统一招聘时候确定的人选,晓蝉是最后一个被单独确定的人。后来晓蝉来了公司之后一路提升,成为了他们之中的佼佼者。当然这提升也充分匹配了晓蝉的能干和才智,没有人怀疑或质疑她的提升,但晓蝉成为公司里的一颗明星也是公认的事情。
晓蝉一直深受董事长赏识。董易民清楚这些事实。晓蝉也爱着董易民。董易民同样清楚这一事实。他们的身体曾诚实地表达过这一切。但现在晓蝉走了,却不只是他董易民一个人悲伤,和他一同沉入那种深深的悲伤中的,还有眼前的这个男人,公司的董事长A。这也是不可辩驳的事实。想到此,董易民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之间的感情。
董易民把目光从A身上移开,投向窗外夜色中迷离的烟火,心情一片迷茫。他感觉自己像一条失却了舵的小舟,在夜的灯海里任意漂流,愁绪也无从理起,一切都似那夜晚的景观,散乱无章。
董易民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能凭回忆来支撑此刻的心情。他回忆起来公司后的点点滴滴,他们在公司最困难的日子,一起努力工作,努力开拓市场,把公司的前景当作他们的梦想。后来慢慢的和葛晓蝉有了接触,也有了了解,他看到了她的优秀,也看到了她的美好,他开始深深地爱上了她。起先是他默默地爱着,孤单地爱着。他远远地看着她,欣赏着她,为她的一笑一颦感到欣喜,感到幸福。他在这样独自恋爱的状态下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但更美好的时光是在他和葛晓蝉真正有了往来,他们相处的时间变多了,他发现了葛晓蝉的热情、善良,发现了她身上许多美好的品质,也知道了深埋在她心中的岁月的艰难,那时他就下定决心要帮助她,他把她的事情当作是自己的事情,想尽各种办法去分担晓蝉的忧愁。他满满的爱心终于有了回报,他赢得了晓蝉的信任,也赢得了她的芳心,他们之间有了爱情。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连呼吸到的空气也都是甜的,走路的时候都会笑出声来。在这种情况下,董易民开始憧憬未来,憧憬属于他们的幸福。他觉得自己是有这资格的。后来,公司接到了省领导来视察的通知,他们也一起作了最充分的准备。在视察中,他对晓蝉的爱也随着晓蝉的优良表现升到了顶点。他远远地站在后方,目注着意气飞扬的晓蝉,心中漾满了爱的欢乐。但却就在这时,他们也面临了一个临界点,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们的美好时光将就此终结。一切来得如此突兀,让人猝不及防,悲伤的大鸟袭击了他,而他对此毫无办法。晓蝉离去后,每一个夜晚对董易民来说,都是一道深渊,他被深深地埋在了黑暗里,再也爬不出来。
回忆无休无止,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结,满满的都是九转萦怀的哀伤。可谁能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呢?晓蝉在不可知的远方,此时还不知道怎样呢!A则沉在酒后的大梦里,沉沉地睡着,把一切都抛诸脑后,再也不问世事。
要是能像A这样大醉之后沉沉睡去,也是不错的。董易民想到。那样就不必为眼下的事而痛苦,而伤悲,可以暂时躲避到那乌有之乡去。
但那又能怎样呢?董易民又想到。能躲避一时,能躲避永远吗?酒醒之时,又该如何排遣心中的郁愤?还不是只能承受痛苦,甚至是加倍的痛苦。因为痛苦在酣眠之后,也会加倍地啮咬人心。
窗外升上来一轮明月,竟是满月。那样地光华皎洁,踽踽地独步银霄广汉,俯瞰着人间。董易民突然感觉到,这是一个刻意的反讽。一个被修辞的夜晚,这夜晚,注定他将悲伤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