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魂灵

第112章

她倚靠着A的身体变得更加柔软,像一泓泉水偎着堤岸。她的胸脯在静静地起伏,吐出匀畅的气息。

A本想着这个清明去祭扫一下王董和白姐,但考虑到E不愿再和过去的生活有任何瓜葛,他也不希望他们之间再有什么牵连,便计划分开行事。他早早地让公司的人安排了行程,分别到王董和白姐的墓前烧了纸钱,在各自的坟头插了清明吊子。A看着白色的纸花在风中飘动,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多少岁月逝去,而那些人们都已不在,徒留给人无限感喟。

A忙完自己这一头,就立即赶往E那边去。E新亡了父亲,这个清明她无论如何是要去扫一下墓的。在E的家乡,他们结伴而行。天色不错,明丽的阳光照着四下的绿野,每一处风物都透着清鲜。微微的风轻轻吹**着,简直要把人的心都吹酥化了去。

E穿着一身简洁明快的衣服,脸上洋溢着欢笑,看上去不像是个哀伤的人。E早就表白过,她并不特别在意父亲的死亡,或者说,她不特别在意这个父亲,虽然是他生养了她,但在E看来,他并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一个没有充分尽到自己责任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丧失了他作为这种身份的存在。E几乎从未得到过来自父亲的父爱,所以,在她心中也就逐渐淡漠了关于父亲这一概念。但她还是来为他扫墓,来尽她作为一个女儿的本分。在E看来,他人是否尽到本分,她无法也犯不着去追问,但她不能让自己丧失这种本分。

A一路陪伴着E,忘情地看着她的笑脸。那张脸一旦放开了阴霾,便显得那么清新、美好,令人愉悦。

墓地里一座新起的土坟赫然出现在原野中。它周边是另外一些坟冢,显然都有了些年月,上面长出了青草。有几座坟头已经插有了红白的清明吊子,显然是有人已经来祭扫过。

E在坟头静静地站立了一会儿,然后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之后从容地站起身来,仿佛完成了某项使命。

A也照着样子磕了三个头。E在一旁看着他,眼神澄澈而坦**。她不特别去想未来会怎么样,她和眼前的这个人将会是什么关系,她看重当下的一切。就这样很好,E想道,彼此认同而友好,充满了一种淡淡的热情,让人觉得舒服。当下就是最重要的,谁知道明天呢!

A磕完头站起身来,和E对望了一眼,四目相交的瞬间,他们觉得一切都是明亮的,整个世界在他们眼中也都毫无尘滓,一片朗澈。

好了,我们走吧!E淡淡道。

嗯。A回应道。

来过了就行了,逝去的日子已变得无限地轻,它们与我的关系都在一点点结束,后来我才真正明白,当我和这一切往事逐渐脱离的时候,一个纯粹的我才终于脱生出来。E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一笑。

你喜欢这样的自己吗?A道。

嗯,喜欢,这才是我真实的样子,我喜欢这样的我。E道。在过去所有的岁月里,我感觉自己一直是在为他人而活着,我只是生活的一重坠影,而那是我所有感到心灵沉重的缘由。一个人如果仅仅只是活在他人的影子中,那他必定是悲哀的,尽管他一时意识不到这重悲哀,但当时光流逝,他迟早一天心灵会醒悟过来,认识这重悲哀。人最大的黑暗便源自这重悲哀,而最大的光明也诞生于这重悲哀,这取决于一个人内心对生活的认知。

他们一路说着,一路慢慢从墓地走出来,走到了河流旁的一块高地。一条长满青绿小草的土路一直通往前方,两旁是农民种植的树木,一部分还没长出叶子,灰褐的枝条伸向天空,但已感觉浓浓的春意。

人生最重要的是活得自我。E接着说道。那几乎是人的一种荣耀。一个即便很落魄的人,如果他活得自我,那也是值得尊重的,没有人可以轻视他。但如果一个人处在某种依附中,或为某种迫不得已的使命所束缚,那简直可以称为一种罪恶。人生的罪恶感来源于命运的屈辱感,当他不得不为某种使命或责任而违背自己的意愿,甚至使灵魂坠入黑暗时,他便对他的生命产生强烈的罪恶感。

E抬起头,望了望天空,天空透着一抹灰蓝,一条轻若飘带的河流在它下面静默流淌。E嘴角掠过一缕不经意的笑。这笑浮现在她那张精致而靓丽的脸上,显出某种难以言说的妩媚。

从对面走来一位农民,看似是林木的养护工。他们彼此对望了一眼,没有说话。养护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只一忽儿,便和他们拉开了好远。A注意到在他们和这位养护工之间的差别,首先便是衣着。这位养护工穿着一身粗糙的农民服装,完全不在意它的破烂与陈旧,上面还沾满了泥土,而E看上去是那么考究,仿佛来到这林子里的一只金丝雀。A意识到他们和这位养护工之间已经拉开了好大的距离,虽然他们也都是从农村出来,但在他们身上,已很难再看到农民的气息。这或许是一种蜕变吧!A想道。只是很难说,这种蜕变到底好还是不好,他感觉在这蜕变中,他丧失了好多的东西,而他又在这蜕变中得到了什么呢?在细品人生琐屑的时光中,他感到了如E所说的那重浓雾般的沉重与罪恶。

他们就这样缓缓走着,走在四月的春光里,既紧密相依,又彼此独立,各自陷在对自我时光的回味与遐想里。

但A感觉慢慢从身体里升起一股明朗的情绪,这情绪也照耀到他身旁的E,他觉得E也和他一样慢慢明朗起来,又恢复到先前的可爱。他感觉他们此刻就是一对恋人,一对纯粹的恋人,除了眼前的春天,眼前这明净的世界,他们和任何其他都不再有什么关系,他们此刻只是他们自己,他们彼此拥有对方。

突然,从他们脚边的草丛间腾飞起一只硕大的灰斑鸠,它有着长长的灰褐斑纹的尾羽,伸展的翼翅强劲而有力,托着它的身体在明净的河面上轻无声息地滑翔而过。

啊——E禁不住发出一声轻的惊叹,立在那里注目观看。

A也站住了,贴在E的身后,看着眼前的奇景。

这几乎就是一只神鸟,它是上天的意旨的显现。A轻声道。

我从未见过这样飞翔的斑鸠,它太美了。它是那么的自然且轻盈,颤动了我的内心。E道。

堪称完美。A应和道。世间有这样的存在,就值得我们好好去活,去珍惜,不论我们肉身多么滞重,有多少罪恶,我们都要保持灵魂的轻盈,就像这只斑鸠一样,出现在明亮的河流之上。

E轻轻地倚靠着A,沉入了静默,似乎在回味刚刚看到的景象,又似在追寻A的话语遁远,她整个人沉在一种邈思里,慢慢虚化成一团雾,但她的身体又在静静地弥散着一缕芬芳,和着整个春天的气息,一起灌入A的呼吸。

你在想什么呢,E?A道。

我在想傍水而居,想刚才的那只斑鸠,它就是我内心的一个理想,是多年来一直存在在我心中,未完成的一个影子,它让我瞬间明白了所有过去与未来我的生活状态,我对生命的理解在它滑翔的那一过程中,被完全地展现出来。E道。

我一直渴望的生活的状态,就应该是那样的。E接着说道。那样的自由、轻盈,在明净的时空中,一切都显现出它本真的样子,不存在有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其他的缘由干扰它的光线。

嗯,我希望我们未来的生活就能是这样的。A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共度那样的时光吗?

E没有回答A的话,但她倚靠着A的身体变得更加柔软,像一泓泉水偎着堤岸。她的胸脯在静静地起伏,吐出匀畅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