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像一把尖刀刺在心间
李清北打开家门,章玉兰正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她一头蓬松的银发遮住双耳,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但腰背依然笔挺,姿态端庄优雅,茶几上的饭菜也正冒着热气,一荤一素两个菜,还有一碗八宝粥,这都不是李清北喜欢的饭菜,但他又必须得吃,否则章玉兰会很生气,身为母亲,也不是章玉兰不知道李清北喜欢什么饭菜,只是她认为这些饭菜更有营养。
李清北本想低着头直接回卧室,但是他还没走到卧室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啪”的一道声响。
李清北回头看去,刚刚章玉兰手里捧着的那本书,已经被其摔到了茶几上,章玉兰瞪着李清北,一句话也没说,李清北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识趣地默默退了回来,坐在茶几前低头吃饭,吃一顿不喜欢的饭菜,避免一场母子间的争吵,李清北认为还是比较值得的,反正这样的饭菜他也吃了那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顿。
章玉兰嘴角微微上挑,她再度拿起那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一周前,你刘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女孩儿,还有联系吗?”
“呃...那个...没...没有。”即便在自己母亲面前,李清北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还是习惯性打口吃。
说完,李清北不想让母亲认为是自己原因继续唠叨,又马上补充了一句:“人家没看上我!”
闻言,章玉兰忿忿不平地说:“哼!她不就是一个普通本科师范学校毕业的中学老师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李清北没有接话,章玉兰说是那么说,但心里其实依旧有些惋惜,又问:“小北,你没告诉她,你马上就要升副主任工程师了吗?”
章玉兰没有注意到的是埋着头吃饭的李清北,表情越来越不耐烦:“呃...也没有,再说了,单位的副主任工程师也不见得就是我。”
“如果不是你,那就是有黑幕!”章玉兰再次把手里的书摔在桌子上:“到时候,我非把研究院闹个鸡犬不宁!研究院那几个领导做的那些破事,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一样,哼!”
此时的章玉兰一点儿也没有了刚刚的端庄优雅,因为李清北是她的逆鳞,而李清北的前途则是她最大的逆鳞。
李清北抬头,面无表情地问:“妈,我自己根本就不想竞争副主任工程师!”
说完,李清北就拿起碗筷去洗碗,他故意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哗哗”的流水声,掩盖住一部分章玉兰的絮叨声。
“小北,我辛辛苦苦培养你读书是为了什么啊?你985大学本硕连读,难道就一直甘心做一个普通研究员么?我就想不明白,你又不是没这个能力,为什么不去争呀?”
章玉兰在李清北身后絮叨个不停,但李清北一句也没听进去,像这种老式居民楼,为了更大限度地利用空间,都习惯将厨房改在北侧阳台,李清北家也不例外,在李清北家更靠北的那一栋居民楼,正对着他们家的那户人家,就是江若菲父母家。
心事重重,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的江若菲,索性又起来了,在客厅的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坐在客厅阳台上,借着昏暗的月光自斟自饮,当江若菲目光不经意向窗外看去,穿过狭窄的楼间距,看到了章玉兰、李清北母子身影,江若菲当然听不到对面的声音,她只能依稀根据自己看到的身影画面,想象着他们家刚刚发生的事情:李清北深夜回家,章玉兰悉心为他准备好了爱吃的饭菜,饭后,孝顺的李清北主动洗碗,章玉兰跟在李清北身后,心疼的劝李清北,以后不要熬夜做兼职,要多注意自己身体。
想到这里,江若菲又不禁想到了自己和女儿之间的紧张关系,想到女儿对自己的疏远和冷漠,几年前那一句“你不是个好妈妈”即挥之不去地回响在江若菲的耳边,也像一把尖刀刺在心间,更加心烦意乱的江若菲,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希望朦胧醉意能让自己暂时忘却烦恼。
江若菲却不会想到,她眼中对面楼里的“母慈子孝”场景,只不过是她想象出来的虚假场景,但这也不怪江若菲武断片面,因为章玉兰、李清北母子平时在外人面前,的确就是这样的:章玉兰事无巨细地关心着李清北的一切,不善言辞的李清北用实际行动沉默着回应着母亲的关爱,几乎在所有邻居眼里,他们就是“母慈子孝”的典范!
另一边,李清北刷完碗筷,扭头钻进卧室。
“啪!”,这重重的关门声只是让章玉兰的絮叨,可以稍微停顿了一下,章玉兰走到李清北的卧室门外:“小北,韩永卓死了,你知道吗?你如果喜欢江若菲,等过一段时间,我就去跟你江伯父他们两口子提一下,撮合撮合你跟江若菲呗?”
“不用!”李清北淡淡回道。
章玉兰继续说道:“刚刚...我看到你跟江若菲在楼下说话,小北,你骗不过妈,你一直都喜欢江若菲,对吧?”
“我说了不用!”李清北传来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怒气。
章玉兰换了一个话题:“我今天还见到杨彦刚了,你是不是还跟他有联系啊?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跟那种当过劳改犯的人来往,你怎么就是不听?”
卧室内传来了重重的鼾声,气得章玉兰用力拍了两下房门:“小北,你别跟我装!我知道你没睡,以后别再跟杨彦刚来往了,你听到没有?”
鼾声停下,李清北冷冷的声音传来:“妈,你要不担心邻居向物业投诉我们扰民,我现在就出去跟你吵!”
李清北的话顿时让章玉兰停止了絮叨,她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哪怕她也知道,邻居轻易不会去物业投诉,一般只会先委婉的提醒自己一下,但即便是那样,也会让章玉兰倍感难堪在外边,她章玉兰可是端庄优雅的,深夜扰民是没有教养的行为。
章玉兰转身回屋后,李清北的鼾声也随之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九十年代流行的掌上游戏机,兴致勃勃地玩起了俄罗斯方块游戏,顺利通过前三关后,李清北的心情也通畅了不少,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掌上游戏机,很快睡了过去。
或许是意犹未尽,睡梦中的李清北还在捧着掌上游戏机,心无旁骛地的着俄罗斯方块游戏,梦里的李清北是一个十岁孩子,在他旁边还有另一个和他岁数差不多,黑瘦黑瘦的小男孩,这是李清北的发小杨彦刚。
两个小男孩蹲在学校围墙外的一棵桦树下,兴致勃勃的玩着掌上游戏机,杨彦刚通关后,瞥了一眼李清北手里的掌上游戏机,笑道:“老李,你怎么这么菜呢!老是打不过第四关?”
又一次闯关失败后,李清北撇着嘴说:“刚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管得严得很,她不让我玩任何游戏,我比你们玩的少,当然不熟练了,哎,我到现在都还没玩过小霸王游戏机呢。”
只有在自己这个发小面前,李清北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才不会习惯性的口吃。
杨彦刚好奇问:“那你的游戏机哪来的?”
李清北宝贝似的,用袖口擦了一下手里的掌上游戏机,沉声道:“我爸给我买的,我都不敢让我妈知道!”
杨彦刚一脸羡慕:“你爸对你真好啊!”
李清北苦笑一声:“哎,如果他能不喝酒就更好了!”
杨彦刚情绪低落的说:“你爸也只有喝完酒才会打人,不像我爸,喝不喝酒都一个德行!”
李清北关心的问:“你爸又打你了?”
杨彦刚的眼角闪着泪珠:“嗯,还打我妈了!”
两个小男孩同时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李清北抬眼看了看日头:“把游戏机藏起来,该回家了。”
杨彦刚开始爬树,在距离地面两米多高的地方,有一个小树洞,他们想要把掌上游戏机藏进去。
“小北,你在这里干什么?怎么还不回家?”章玉兰声音传来,吓得李清北习惯性的一哆嗦,也吓得刚刚爬树爬到一米多高的杨彦刚从树上摔了下来,好在他从小比较皮实,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一点事儿也没有。
章玉兰冷着脸,瞪着李清北,怒斥道:“别藏了!把游戏机给我拿出来!”
说着,章玉兰像搜身一样,从李清北身上找出了掌上游戏机,举手就要摔碎。
李清北连忙叫道:“别摔!那是我爸买的!”
听到李清北的喊声,章玉兰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最终也没有摔下来,而是冷冷道:“游戏机我帮你保存,以后不许玩了。”
说着,章玉兰拉起李清北就走,还没走多远,就故意用很大的声音教训道:“李清北,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别跟这个杨彦刚在一起玩,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你是年级前三,他成绩倒数,跟着他瞎玩瞎混,迟早被带坏了,成绩也会被拉下来,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名牌大学,将来才有出息啊!”
现实中的母亲唠叨声虽然停止了,但是在李清北的梦境中却依然摆脱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