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四十二

那天回来,莱斯特准备要让珍妮知道这件事,就把报纸带回来了。珍妮是知道的,原来他早就看到了。本来,他们有约在先的,互相不隐瞒任何事情的,这次正好是一个考验。

他当时是想,一定劝劝她,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件事情,对于他们本身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只是看的人如果聪明一点,总会明白的。因为那上面写得很详细。关于珍妮如何从克利夫兰带到芝加哥,以及他经过多久才追到她。表面上看着没什么,其实是存心揭露他们的同居事实。

到家之后,他就把那报纸从兜里掏出来,珍妮看着他,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有点东西给你看看,珍妮,你一定会觉得有意思的。”他淡淡地说。

“我都看过了,莱斯特,”她无力地说,“邻居已经给我看过了。”

“这里面写我的部分很过分呢,我有那么多事情吗?”

“我很难过。”珍妮说,她觉得,莱斯特表面上看没什么,其实内心肯定很难受,只是没说出来而已,如果不是特别的不能忍受,他都是谈笑对待的,他最后这句话看着幽默,其实是无可奈何的表现。

“宝贝儿,你不要难过,也许他们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只是因为我们的地位太引人注意了吧。”

“我懂,”珍妮走到他身边说,“可我还是有点儿想不开的。”莱斯特没说话。

但是,莱斯特却是因为这件事情很不开心,本来,上次父亲的警告他就已经很受不了了,如今报纸上这么一报道,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从此,他要失去很多的朋友了,他们不会再搭理他了。

可是,也有少数未婚和已婚的青年男子以及已婚和未婚的特别女人,他们虽然知道一切,却仍旧喜欢他,但是,他却不愿意和那些人做朋友的,他已经够坏的了,如要挽回一切,他只有把珍妮彻底地抛弃。

但是,那是最后的一步,他现在是不会做的。现在的珍妮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很有见识,她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善良伟大。他现在四十六了,她才二十九岁,看起来却像二十四五的样子。如果要抛弃她,他真做不到,这对他自己也是一种羞辱。

这事情不久,他就接到了父亲病重的来信,当他急忙放下事情要赶回去的时候,噩耗已经传到了。莱斯特悲痛异常,他带着追怀和悲悼的心情回到了辛辛那提的家。他的父亲,即使对于他是陌生的,他也觉得他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

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给他讲爱尔兰的故事,大一点的时候,又告诉他自己的奋斗史,到他自己成人,父亲经营的智慧又给他很深的印象和榜样力量。老头子一向也很纯朴善良。莱斯特的说话痛快,就是他的遗传。

“不要说谎,”是老头子最爱说的一句话,“任何事情,你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真实是人立身的命脉,是价值的基础,是商业成功的秘诀,一定要坚守它,一定要养成这个好习惯。”这是人生的教训,莱斯特没有忘。他对于父亲遗传教导的精髓,他记得很清楚,如今父亲不在了,他更悲痛怀念了。

他知道,父亲临死时肯定还在生他的气,他很后悔自己没有和父亲和解,他也恨自己没带珍妮来见父亲,如今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下车时,正在下大雪,雪片如同棉花一般掉下来,四周悄无声息。他最先就遇到埃米。他们虽然也有隔阂,现在见面却也都很高兴。在他的姐妹当中,埃米是很温柔的。莱斯特过去抱着她,吻她。

“谢谢你,”他说,“大家怎么样,都在吗?父亲怎么就这么走了,太可怜了,不过他的一生也真够辉煌的了。”

“哦,是的,”埃米回答,“母亲死后,他就更寂寞了。”

两人回到家,见大家都到齐了,亲戚们也都在,莱斯特同大家一一打过招呼,他感觉父亲的死很自然,就像苹果熟了从树上掉下来。当看到父亲躺在那黑棺材里的遗容时,不免一番悲痛。

“父亲真伟大,”他对旁边的罗伯特说,“能见到这样的人太不容易了。”

“是,没错。”罗伯特严肃地说。

葬礼过后,大家就决定立刻宣读遗嘱。因为露易丝的丈夫急着要回到布法罗,而莱斯特也得马上回芝加哥去。于是出殡的第二天,大家就在老头子顾问的法律事务所里举行家庭会议了。

在赴会的途中,莱斯特在心里想着,父亲会怎样对待自己呢?上次刚和父亲见过面,时间还那么短;他和父亲都还是在考虑之中的。他认为除了跟珍妮的关系之外,他是没有什么并不起父亲的地方的,他在工作上还是很不错的,他觉得父亲不 应该区别对待。

一到那,父亲的法律顾问杜德林就出来招待,跟他们一一握手。他在老头子这做法律顾问都二十年了。他很了解老头子的,他就像一个牧师一样,爱为别人解决问题。他还很喜欢他们家的孩子,特别是莱斯特。

“好了,大家们都到齐了吧,”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副眼镜,严肃地对四周看了一遍问道,“好的,那我们就开始吧,我开始宣读遗嘱。”

接着,他走到书桌边,把一张纸拿在手里,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宣读。

从某些地方看来,这个遗嘱很特别,因为它先说小宗遗产的分配,先是给雇工、仆人和朋友们的小款项,然后是捐赠的部分,最后才是家族的继承,却也先是对女儿的分配,

伊慕琴、埃米和露易丝分得车业公司股份的六分之一,其他财产,除不动产外,约计快八十万,同样,外孙辈的长大后,如果品行优良,也可得到奖励金。最后才是对罗伯特和莱斯特的分配。那律师念道:

因为小儿子有一些事情,所以他的财产应该在某种条件下得到分配。

制造公司股份的四分之一,其余动产、不动产、现金、股票、公债票的四分之三给爱子罗伯特,因为平常他很孝顺,制造公司股份的四分之一,动产、不动产、现金、股票、公债票的四分之一,罗伯特代其弟莱斯特保管,到莱斯特能符合附列之条件时止。关于制造公司之经营等一切事务,所有子女,都须听从罗伯特的指挥,除非罗伯特自愿放弃管理权。”

莱斯特听了,脸色都变了,但是他努力克制没有表现出来,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但是那“附列之条件”,是为他而定的。杜德林并没有当众宣读。

后来,莱斯特知道内容了:即三年之内每年给他生活费一万元,但是,他还必须选择其中一个:条件一、不和珍妮结婚,和她断绝关系,符合父亲的心愿,如果做到,他的一份财产立刻就可给他;第二,如果他和珍妮结婚,每年可以领一万元的生活费,直到终身,但他本人死后,珍妮无权享受。每年的一万元,指定由二百股L.S.和M.S.的股票的利息支付。

如果莱斯特不和珍妮断绝关系,也不跟她结婚,三年之后,就不再享受一万元得生活费。那二百股股票,等莱斯特死后分摊给其余的家属。

对于父亲这么对他,莱斯特很惊奇,他很怀疑是不是哥哥曾经参与其中,给了父亲某些建议,但是他没有证据。

“这个遗嘱起草的时候,都有哪些人在现场?”他问杜德林。

“哦,我们大家在的。” 杜德林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

“这是件很为难的事情,你应该知道,我们是没有办法说服老先生的。其中的句子,是他自己斟酌的。遗嘱是遵循他的意志的,跟我们都没有关系,你该理解。那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情,我们是无权干涉的。”

“哦,我明白!”莱斯特说。

于是,杜德林很感激他了。

当宣读那部分的时候,莱斯特很顽强地坐在那里。

最后,他才和大家一起站起来,竭力很自然的样子。罗伯特、埃米、露易丝和伊慕琴,对于父亲的决定,大家感到很意外,却并没为他惋惜。他们都认为是莱斯特本身不对。他惹恼了父亲了,罪有应得。

“爸爸的决定太草率了,”罗伯特说,“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莱斯特冷笑一声:“没关系。”

伊慕琴、埃米和露易丝都本来要安慰他几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埃米先说了:“我觉得爸爸不应该这样做,莱斯特。”但是莱斯特并不领她的情。

“只要我受得了就可以了。”他说。

然后,他悄悄地把自己不依父亲后的收入计算了一下。二百股L.S.和M.S.的股票,那么每年最多有二万的利息。

不到一会儿会议就结束了,然后大家就都离开了。莱斯特怕人家请他吃饭,急于要回去,借口说要赶最早一班火车动身。上了火车,一路上他都在不停地想。原来,父亲竟这样对他!难道他忍心吗?他每年才只有一万元,还只是三年的期限。 “每年一万元,”他想,“三年的期限!”上帝啊,一个机灵一些的管账的人都可以得到的,更何况他是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