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十五

格哈特的回来引出了关于孩子的种种问题。他毕竟是个宗教徒,不得不从外祖父的立场看珍妮的孩子,因为那毕竟是个有灵魂的个体。他先想起起孩子受了洗没有,他当成大事去问他的老婆。

“没有,还没有。”他老婆回答。她并没有忘记,只是还不能断定这孩子是否会受教堂欢迎。

“没有,那好吧,当然是没有了,”格哈特嘲讽道,他向来觉得老婆的信教之心并不十分虔诚。 “哼,这么不当一回事!这么不信教!真亏你们!”

他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这个过失应该立刻加以纠正。

“孩子是该受洗的,”他说,“你们为什么不送她去呢?”

格哈特太太提醒他,小孩儿受洗礼必须有人愿意做她的教父,而在洗礼仪式中,必须招认她没有合法父亲这一事实。

听了这话,格哈特沉默了一会儿。可是作为一名虔诚的基督教徒,不会因这点困难就放弃的。他心里想,上帝会怎么看待呢?不把小孩送去受洗,就不算基督教徒;他既是基督教徒,就该负起这责任。他打算把小孩儿送到教堂去,珍妮和他们二老陪同去做保证人,但又觉得不该这样迁就女儿,所以主张珍妮不要去,单是两位老人去看洗礼就可以了。他把所有困难盘算了一番,最后决定要在圣诞节和新年之间挑个珍妮出去做工的日子举行仪式。

计划拟定,他就同老婆商量,老婆也很赞成。突然,他又想起一件事来,“孩子还没取名字呢。”他说。

关于这事,珍妮和母亲早就谈论过。珍妮表示希望给女儿取名为“维思塔”。现在,她的母亲就大胆提出了这个名字,当作是自己的想法。

“维思塔,这名字不错吧?”

格哈特听了没说什么,其实他心里早想好了。他暗中预备了好一个名字——维荷米娜,这还是他那幸福的青年时期留下来的,却不曾有机会用在自己孩子身上。当然,他对于这个小外孙女儿并不是非要坚持自己的主张。他只是喜欢那名字,且以为外孙女儿能得到这个名字是应该感激他的。于是,他首次将这个名字奉献上了亲情的圣坛,这毕竟是个奉献啊。

“这名字也不错,”他忘记了当初自己的那种态度说,“可,维荷米娜这个名字怎么样?”

老婆子见她丈夫正在不知不觉地回心转意,就不敢同他再争。她那女性的一面显现出来。

“那就两个名字都给她用吧。”她妥协似的说。

“我倒是无所谓,”他回答了一句,马上就又恢复他的严肃态度了。“受洗礼的时候就这么叫吧。”

珍妮听见后,心里十分高兴,因为她希望她的孩子能得到所有该得的,无论是宗教方面,还得其他的什么,都是她所期望的。于是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洗洗烫烫,把衣服准备好,准备等到受洗礼的日子给孩子穿。

格哈特,他在最近的一个教堂里找到了个牧师,一个长相富态、个性拘谨的神学者,对他说明了来意。

“是你的外孙女吗?”那牧师问。

“是的,”格哈特说,“她的父亲不在此地。”

“哦,这样啊。”牧师好奇地看着他说。

格哈特不愿受到阻挠,就向牧师解释,到时他们夫妻俩会一起来送她来接受洗礼。那牧师看见他的表情,知道其中或有苦衷,也就不再向他追问了。

“只要你们愿意做她的保证人,教堂是不能拒绝给她施洗的。”他说。

格哈特走出教堂,觉得自己有些受到耻辱,心里开始有些难过,但是完成了任务,他满意了。现在他可以带孩子到教堂接受洗礼了,洗礼完毕,他目前的责任也就算尽到了。

洗礼举行的时候,有种力量使他对孩子产生了更大的兴趣和责任感。那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他所信仰的严肃的宗教,以及宗教所要求的一种更高的戒律,因而他又重新听到牧师提到他对儿孙应尽义务的教义了。

“你们是否准备用福音的知识和爱来教育这个孩子?”当他们把孩子带到那座幽静的小教堂中时,一个身穿黑袍的牧师问他们。其实他也不过是按洗礼规定的程式读出来罢了。格哈特回了一声“是”,他的妻子也加上了她肯定的回答。

“你们是否将尽心尽力、勤勤勉勉,通过教训、警戒、榜样和纪律等方式,使这孩子可以拒绝、避免罪恶,遵守上帝的旨意和教会的戒律?”

格哈特听到这话,忽然想起自己的孩子来。他们也曾这样受过洗礼,他们也听到他的宣誓,听到他说愿意看护他们的精神幸福。想到这儿,他说不出话来了。

“你就说会尽力尽力的。”那牧师催促他道。

“我们会尽心尽力。”格哈特和老婆一起虚弱地重述道。

“你们现在是否要凭这受洗的仪式把孩子献给她的造物主?”

“是。”

“最后,你们如果能够凭着良心在上帝面前宣誓,你们所承认的信仰的确是你们的信仰,你们的严肃允诺确实出于你们的决心,那么就请在上旁面前做出声明,说声‘是的’。”

“是的。”他们一起回答。

于是,那牧师伸出了手,悬在孩子身上,说道:“维荷米娜·维思塔,我现在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为你施洗。我们一起祷告吧。”

格哈特弯下他那苍白的头,毕恭毕敬的,默默念诵下面的一篇美丽的祷词:

“全知全能的上帝,我们虔诚地信仰您,因你是人类始祖,你是灵魂之父,你是身体之始。我们赞美您,因你赐给这个孩子宝贵的生命,且保佑她至今。我们祝福你,使这孩童得以接近美德与荣耀。现在我们把她献给你,让她走进这神圣的殿堂。我们感激你,因圣子的福音,她具备了一切精神快乐所必需的福祉;她的思想获得光明,她的身体获得健康;以鼓励和能力使她尽职,以慈悲和永生的可贵希望维持她的信仰。仁慈的主啊,我们还要祈求你,,使这孩子从小就得圣灵的启发、就靠你的慈悲而得救。请你指导且祝福你的仆人,使他们在教育她的重任中有所遵循。请你启发他们,使他们深刻体会宗教教育和宗教正谛之绝对必要。使他们永远毋忘这子息原是属于你的。假若因他们的疏忽或恶行,丧失你的这个深具灵性的创造物,你将对他们施以惩罚。请让他们深刻了解,借知她天性中的神圣,她灵魂中的价值,她将遭遇的种种危险,她能因你祝福和护佑而得到尊荣和幸福。此外,也请让他们明白,恶欲恶行可能会导致现世界的毁灭和未来世界的困扰。请给他们以恩惠,使他们得以遏制她心中渐萌的恶念,得以替她卫护,以防儿童时代及青年时代所会有的**。当到她年长,得以扩大她的见识,引导她来认识你和你所派遣的耶稣基督。请给他们以恩惠,使他们得以在她心中培养起对你的无上敬畏和爱。感谢你的儿子——就是她的救主——给她带来的福音,让她得以尊重这福音的一切训令和成规,让她得以对于一切人类都仁慈和善意,让她得以笃信真诚的不可移易的真理。请你帮助他们,使他们得以持之以恒地关怀她,勤勤勉勉,靠着言谈举止,使她的心不致败坏,并且无论何时都充当她好榜样,使她踏着他们的足迹前进,不至走错路。你若愿意延长她在现世的日子,就请你允许她对于她的父母和朋友都成为一种光荣,一种安慰,对世间有所作用,且在你的庇护下获得一种永远有效的保卫和维持。她若生,让她为你而生;她若死,让她为你而死。待到末日审判之时,她和她的父母得由耶稣基督的救赎,欢乐相会,直至永远,阿门。”

当牧师诵读祈祷词的时候,作为外祖父,格哈特对于这个小小的生命油然而生了一种义务般的感情,觉得自己对于老婆抱在怀中的那个小生命,必须要照上帝在圣礼中的指示尽到关注和照顾的义务。他低着头,满心怀着崇高的敬畏。待到仪式结束他们走出教堂时,他的情感无法言传。他觉得上帝是个人,是种统治一切的现实存在。他又以为宗教具有实质的东西,并不仅仅是大家在礼拜天听听的一套话,而是很早就由上帝那传下来的、神的主旨的强烈的表现。

对他来说,履行宗教的义务就是一种快乐,一种救赎,一种尘世间的自我安慰,因为世间的很多事情,人们不能解释,只有天国才能得以解释。回家的路上,格哈特走得很慢,一路上他都在沉思圣礼中提到的义务,对于珍妮的那个孩子,他的厌恶感渐渐消失,与生俱来的那种亲情,那种喜欢的感觉却加深了。无论他女儿犯了多大的错,那孩子终究是无辜的,她不过是个无助的值得疼爱的小东西,正希望获得他的同情和爱心。这时,格哈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飘到那个孩子身上,只是对她的态度突然还转变不了。

“他真是个好人呢。”他对老婆评价那牧师说,他的态度已很快被宗教观念所软化了。

“是啊,真的是个好人。”妻子怯生生地表示同意。

“那个小教堂倒是也不算小。”他继续说。

“是的。”

格哈特看看四周,看看街道、房屋、树木,冬日明媚阳光下,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美好,最后,他看到老婆怀里的孩子身上。

“她沉吗?”他用他那独特的德语说,“我来抱抱她。”

妻子也确实感觉有点儿累了,就答应了。

“哦!”他低头看了看孩子,然后让她舒舒服服地趴在自己的肩上,“她真可爱,希望她不会辜负我们今天为她做的事。”

他的女人听了,从他的声音中立刻感觉到他已经改变了。她原来很怕这孩子的存在会给家里生出是非,引来不快。如今,已经有宗教的影响力来约束他了。以后无论什么时候,这个孩子的生命以及灵魂,他都会更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