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赴死
那场四十年一见的比武结束之后,江宁府仍然热闹了许久。
傅红雨借铁马山庄和花海之威,强势称雄,而后便一起赶回江陵,在铁马山庄坐等天下英雄会盟。
这会盟究竟是为了什么,寻常江湖人当然是不知道的,但总有提前闻到些风声的,在私底下议论,经过口口相传之后,便毫无疑问地走了样。有的说傅红雨是想趁机拉拢一部分武林势力,为铁马山庄牟利,并借机除去不服的人;有的说傅红雨想依仗武林盟主之威,图谋天下武林秘笈;流传最广的那种,则说的是傅红雨想建立一个纵横中原十五路的江湖联盟,重振憧木江湖气象,不能让北辽或者西夏的武林中人看扁了中原英雄。
而真正知道内情的少数人,无一不是这江湖上说话掷地有声的紧要人物,这些人,在这段时日里,举止都颇为奇怪。
丐帮召集了所有七袋以上的弟子,从天下各路奔赴总舵;在总舵里,许多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丐帮老古董全都现了身,独独少了帮主齐律。
紧接着就有人在铁马山庄的门口,见到了与傅红雪同进同出的齐律。
葬剑山叶崇闭门谢客,而后连续几夜葬剑山内炉火冲天,据说是十七年不曾点火的干莫鼎重新开了炉,至于铸的是什么,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生意满天下的秦歌镖局忽然放出消息,不接任何押镖的营生,反而开始大肆收粮,让人禁不住怀疑,霍常笑是不是想改行做粮庄生意了。
猜测归猜测,总归是没有秦歌镖局的人出来说话。只不过有传言说,瞧见了秦歌镖局出动了一批最好的趟子手,有上百人的阵势,押送了好大一批货,西行前往开封。
平日里轻易不露面的唐门家主唐飞鹤,在那三位唐门长老从江宁府返回的时候,亲自带人出迎十里。
然而当天夜里,这三位长老应邀去唐飞鹤屋里议事,有人听见他们四人爆发了极为激烈的争吵。
这种事实在是不多见,唐飞鹤虽然平日里在唐门中威严庄重、说一不二,但谁都知道他最重礼数,对唐门子弟的礼数修养也要求极严。大长老唐虚、二长老唐漠,论辈分都是唐飞鹤的伯叔,三长老唐飞鹏更是他的亲大哥,三位长老平素稳重、劳苦功高,颇得唐飞鹤敬重,因此,这场争吵更显得奇怪。
那些听到了声音的唐门子弟,有家规在上,也不敢乱嚼舌头,而且也没听个真切,你拼我凑地也只攒出这么几句来——
“虚伯!此事断然不可如此草率!待我邀族内各位掌事的——”
“此事我三人意已决,无需再议!”唐虚说道。
“事关唐门生死,飞鹤决不许你们三人乱来!”
“唐飞鹤!当初选你做家主,不等于你可以冲我三人指手画脚!”这是唐漠的声音。
……
据说最后唐虚和唐漠摔门而出,留下唐飞鹏和唐飞鹤两人,秉烛长谈彻夜。
第二日,有族中子弟撞见唐飞鹤两眼通红,颊带泪痕,但谁都不敢去问。
大长老唐虚从那天起,便闭关不出,没有任何妻妾子嗣的他,彻底断绝了与任何人的接触,只有唐漠每日亲自去送上三次饭。而唐漠从唐飞鹤房中离开后,便飞鸽传书命自己在外闯**的长子唐飞鸳火速返回蜀中,然后,精通暗器机关的他整日泡在唐门的机关堂里,除了给唐虚送饭之外,不做任何其它的事情。
唐飞鹤对外称病不出,唐飞鹏代他召集了唐门年轻一代弟子,提前几个月便开了唐门的族内大会。
这个族内大会原本是在每年的春天,从唐门内选出年轻弟子的佼佼者,准许他们以唐门弟子的身份行走江湖、外出闯**。至于是唐姓本门弟子还是外姓弟子,倒不苛求,只要能不给唐门丢人,便一视同仁。
若是不能从这个大会上脱颖而出,便不能顶着唐门的名号外出,因此这大会每年都是唐门中有雄心壮志的年轻人最为期待的盛事。
突然提前了几个月的族内大会,让每个人都十分意外,有不少人颇为兴奋,但也有人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安。而唐飞鹏在大会上的第一句话,就印证了这不安并非是胡乱猜测。
“敢为唐门赴死者,上前三步!”
这套路以前可从没见过。
许多年轻人面面相觑。原本在期待着大显身手的他们,微红的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还没褪去,此刻那又笑又愣的表情极为别扭。
紧接着就有人大大咧咧地狠狠往前迈了三步。
然后呼啦啦带动了一群人。
为首的那人还在嬉皮笑脸,一边昂着头,一边微微咧着嘴冲旁边的人低声说道:
“定是三长老要看大家的心诚不诚……嘿……一会儿说不定还有更古怪的话问出来……”
但也有不少唐门子弟面色肃穆,似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深吸口气,缓缓迈出脚步。
最终,所有的年轻人全都整整齐齐地走出了这三步。
还没站定,又听到唐飞鹏的第二句话:
“敢为江湖赴死者,上前三步!”
那些这三步迈得痛快的人,脸上的嬉皮笑脸渐渐褪去,互相瞅来瞅去,但最后还是撇了撇嘴,又往前迈了三步。
为首的那人叫唐木峰,这会儿还在嘀咕:“既然做了江湖人,总得有点儿江湖人的样子,三长老这话问得也太瞧不起人了……”
而那些一脸认真的,这次倒没有那么犹豫,大大方方踏了出去。
不过,也有人停在了原地。
“唐门人,为唐门赴死是天经地义,为江湖?那算是怎么回事?”
原本安静的唐家大厅里面,渐渐嘈杂了起来。
“敢为天下赴死者,上前三步!”
唐飞鹏的第三句话铿锵有力,将整座大厅里的嗡嗡语声全都压了下去。
在唐木峰的右边十丈之外,有一高大俊朗的青年男子傲然而立,与唐木峰一样站在旁人的前头。此人是外姓弟子中风头最盛的,名叫孟长河,方才那些每一步都深思熟虑的人,正是以他为首,里面大多是外姓弟子,但本门弟子也并不少。一群人结成一伙,比唐木峰身后的阵势要大得多。此时,听到了唐飞鹏的第三句问话,孟长河再无先前的凝重,直接干脆地大步上前,稳稳地立在最前面。
孟长河一动,身后两百多唐门子弟齐刷刷迈出三步;那些前两次迈得痛快的,此时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去看唐木峰,见他自己也狐疑不定,索性再都去看唐飞鹏。
高台上,唐飞鹏居中,左右两侧分立的都是在唐门说话极有分量的人。飞字一辈的,除了称病的唐飞鹤和外出未归的唐飞鸳,几乎全都到了,更上一辈的也来了好几位,此时脸色都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下面的年轻弟子。
唐木峰早已经收起了那张玩笑脸,抬着头,见唐飞鹏的右边有个人正盯着他。那是他的姑母、唐门的“大管家”唐飞鹃,从小到大教他武功、对他要求最严格的人。被姑母盯着的唐木峰有些不自在,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三步。
后面的有人走,有人停,稀稀拉拉站定,大厅里再没动静。
唐飞鹏凝着眉头,不知是满意还是失望,环视一周后,再次开口:
“长河!为何入唐门!?”
孟长河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不假思索便高声答道:“为振江湖道义!”
“为何入江湖!?”
“为扬唐门盛名!”
“何以立天下!?”
“凌云志、浩然气、手中弩!”
“好!”
唐飞鹏一声叫好,面上却无赞赏之意。有人偷偷去瞟孟长河,但也没找到一丝得意的神情。
唐飞鹏正色朗声道:“上前三步者,待家主唐飞鹤号令,留守唐门!”
“上前六步者,至唐飞鹃处提领号牌,今后行唐门事,以唐门弟子身份,入江湖!”
不等一众年轻人欢喜,只听得唐飞鹏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喝出最后一句:
“上前九步者,打点行装,明日随我唐飞鹏,北上赴死!”
凤玺七年十一月,汉中王起兵造反,御麾下步骑五万、借西域吐蕃诸部兵马两万,以壮武将军邓之为帅、上骑都尉李延作先锋,兵锋径指汴京。
汉中各路州府望风而降,李延一路收拢,又得降兵一万,前军共计两万,直出兴元府。
然而大军才出兴元府,便遭遇伏击。
金州守将王元庆统兵两千,借江湖人士之力,在汉中军必经之路上设伏,布下机关陷阱无数,大胜一场,斩敌三千有余。
汉中军兵锋被挫,扎营整顿。当晚,先锋李延被刺身亡。
刺客武艺高强,孤身一人带着层出不穷的暗器箭矢,行刺得手后在汉中军营内大开杀戒,三员副将毙命。
最终刺客寡不敌众,力竭身死,被枭首示众。
那是一颗鹤发白须的大好头颅,满面刚毅,至死都不见一丝怯懦或是犹豫,汉中军并不知此人身份,只从身上搜到一块早已斑驳的破旧木牌,上面刻了一个“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