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五十七章 狂朋怪侣

文奉先坐在原处,没有起身,但那周身上下的杀气却有如实质,恨不能将旁人推个跟头出去。

霍常笑不为所动,只是缓缓握紧了手里的狼牙棒,道了一句:“若是如此,只有得罪了!霍某给秦歌镖局的大旗抹了黑,却决不能再让它倒了!文兄弟有恩于镖局,若要喝酒,秦歌镖局有的是;但若是来劫镖,霍某答应,但手里的狼牙棒却不答应!”

话音一落,霍常笑也是战意勃发,那九尺长的身躯加上七十二斤的镔铁大棒,端的是威武雄壮,气势不凡,竟然隐隐将那天底下最狂的书生给压了过去。

文奉先死死盯着霍常笑,忽然问了一句:“霍总镖头,你连那瓶中装的是不是你丢失的镖物都不能确定,就不怕护错了东西?”

霍常笑看了一眼曲铃,说道:“苗王托付如此重要的东西,自然已经教霍某如何辨认。也许手段不如曲姑娘那般高明,但只要出了山,霍某自有办法。”

文奉先闻言,眼神朝北堂鹰手中的瓷瓶飘去,忽然眉头一皱,目光定在了北堂鹰的右手上。先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北堂鹰左手拿着的瓷瓶上,却没人发现他的右手正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鹰公子!”文奉先让曲铃将他掺了起来,脸上居然表现出十分的焦虑,喊了一声道,“你右手拿着的,可是在这庄院里寻到的?”

北堂鹰低头朝手里看去,那是一只铁铸的鹰,有手掌大小,却从中一分为二,他手里的只有一半。但仅仅从这一半看去,做工仍是十分精美,鹰身切开的那一面上,竟然还有些榫卯机簧之类的构件,绝非寻常技艺;鹰爪落在一个方形底座上,整个看去,似乎是半只符玺,应该是官家工匠的手笔。

“正是。这东西藏在一处机关密箱中,我见之古怪,想着也许能挖出些求应堂的线索,便顺手带上了。”北堂鹰说道。

“能否借我一看?”文奉先焦急地问道。

霍常笑、北堂鹰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弄不清文奉先到底想做什么。

几句话之前还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对那瓷瓶更是不惜一切代价、志在必得,忽然间就将霍常笑和那瓷瓶抛到一边,却对这么个铁疙瘩感兴趣起来。

“这东西我等拿着也没用,便是送给文兄弟也无妨。不过……”北堂鹰话说一半,便闭了口。

文奉先会意,低头朝手里的木盒看去,满脸犹豫。

见他对这欧冶孙遗留的木盒如此上心,连曲铃都有些意外,不由得低声问道:“怎么……这盒子有什么古怪不成?”

文奉先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回答曲铃的问话,还是觉得有事情想不通,只是对北堂鹰说了一句:“这里面的东西,即便你们拿去,恐怕也没什么用。”

北堂鹰还没开口,胡来抢上前一步,竟然“噗通”一声跪下,伏在地上:“外公的遗物,哪怕只是个空盒子,在下也要留下,请两位成全!”

雁夜飞本还想拦,却没开口,他明白胡来心中的为难:文、曲二人不管目的为何,终归是一同来寻求应堂的麻烦的;先前并肩作战,这厢便翻脸,总归面子上不好看;更何况曲铃还救了胡来性命……

那“毒蝶仙”终究是医者之心,加上也许是自幼没有亲人在侧,忽然间被胡来这般举止触动,有些不忍看,只好等着文奉先的反应。

“也罢。”文奉先忽然说了句,抬手将盒子抛给胡来,“这盒子的机关倒是颇为巧妙,老先生在机关之术上竟然也有如此高的造诣,佩服。”

“机关?”胡来接住盒子,愣在那里。

“这机关,我解得开,却绝对做不出来,高明。”文奉先说着,那神情不似有假,能让“疯书生”如此钦佩,真是不易。

见胡来已经低下头去端详那木盒,雁夜飞和北堂鹰也放下心来。二人相视一眼,北堂鹰也将手里的东西扔给了文奉先。

文奉先接过,那神情比胡来还要仔细,将那半只铁鹰来来回回摸了个遍,神情却越来越凝重。

“霍总镖头,那瓷瓶入京之事,就有劳秦歌镖局了。”文奉先突然说道。

“嗯?”

霍常笑一下子有些回不过神来,这“疯书生”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直教人摸不着头脑。说到瓷瓶,俨然是一副瓷瓶主人的语气,更让霍常笑奇怪:这“疯书生”总不至于真的疯了?

“既然苗王已经将辨认的秘术教给霍总镖头,这瓷瓶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霍总镖头一试便知。此物事关重大,希望在入京路上,莫要再出差错了。”文奉先自顾自说着。

“文兄弟放心,既然帮霍总镖头寻回了东西,我与鹰公子也索性一同进京,护此物周全。不过,还请文兄弟——”

“不行。”雁夜飞话才说到一半,文奉先仿佛已经知道他的下文,连连摇头打断他,“此物非凡,个中机密,请恕无可奉告。”

雁夜飞碰了个钉子,倒也不气,只是抱拳笑了笑:“既然如此,也不强求。只有一事,日后若再遇求应堂,文兄弟和曲姑娘站哪一边?”

文奉先长出了一口气,那紧绷着的疲惫身体也松垮下来,看了曲铃一眼,没说话。

曲铃扶着他,说了句:“自然是站对面。”

雁夜飞几人在离去前,又将这庄院翻了个遍,没有任何收获。

几处厮杀的地方狼藉一片,毒郎君撞破的缸鼎流出的毒液熏得方圆半里内都待不得人,庄院内的下人早都被吓得四散奔逃,这里就如同一个荒废了的寻常院子。第二已渐僵硬的身体仍然坐在原地,四周血迹发黑,没有人来收拾。

霍常笑将那瓷瓶仔细收好,虽然还未验明,但依文奉先所言,此瓶中正是苗王所托之物。唯一费解的就是,这蜂蝶二人此行究竟为何?

若说是为了拿这瓷瓶,最后却放着瓷瓶不要,反倒拿了个不明所以的铁疙瘩;若说是借他们几人之力来收拾求应堂,可分明是那文奉先拼得最凶。霍常笑想不通,雁夜飞和北堂鹰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作罢。

下山路上,雁夜飞还在提防,担心求应堂在这去路上有什么埋伏,结果一路太平。直到夕阳西下,几人已到了山脚,游人香客都已在返程了,也没见到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怀里揣着个非同寻常的宝贝,霍常笑也不敢怠慢。既然名满天下的两位年轻英雄主动开口相助,他也就不推脱了,只当是欠下人情,日后再还。几人出了山也不歇脚,当晚便骑上快马往杭州去赶。却不料,在半路上,竟然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个意想不到的人,见到他们,也是十分讶异。

“这位兄弟的毒,看来已经无碍了?”那中年教书先生模样的人,摇着羽扇,笑吟吟道。

胡来一愣,仔细去看他的面孔,却不认得。

“多谢千事通先生挂念。”雁夜飞并不下马,只是抱拳略施一礼。

“只是可惜,先生的消息,并没派上用场。”北堂鹰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面色似乎颇有些遗憾,却也带着些许得意似的嘲弄。

“没派上用场?”千事通也愣了一下,眼睛往胡来身上瞧去,仔细打量,可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原来是千事通先生,多谢惦记。”胡来醒悟,也是抱拳拱手。雁夜飞和北堂鹰、甚至霍常笑都对千事通这人十分不喜,胡来的态度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总算礼数还在。

“小兄弟可是有什么奇遇?”遇见了自己不晓得的事情,千事通当然十分感兴趣。

胡来笑了笑:“恩人有嘱,不可多言。”

“哎呀……”千事通叹着气,仿佛十分惋惜,却又岔开话头,说道,“既然如此,老夫向几位买个消息可好?”

千事通要买消息?这倒是稀奇事。

几人面面相觑,静待千事通开口,想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新江湖武评,可还空着一个位置。”千事通直入正题,“几位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老夫想向几位买那朝廷苦寻而不得见的温先生的消息,若有线索,老夫重金求之。”

“温先生?”雁夜飞皱了皱眉头,出声重复着,似乎是想确认一下。

“不错,他便是老夫武评的榜首。”千事通说道。

“千事通先生连他的消息都要向别人买,却已经把他放在了榜首?”北堂鹰戏谑地反问着,语气与当初的关子龙如出一辙,“重金,能有多重?”

千事通哂然一笑,摇了摇头:“是了,老夫在鹰公子面前谈什么重金,真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这位温先生的消息,老夫开价——十条江湖秘辛。”

千事通卖的消息,随便一条,就可以在这江湖上搅风搅雨,有多少武林风波都是由他的消息左右了局势,甚至黑白颠倒。十条江湖秘辛,这分量确实不轻,看得出,他确实想得到温先生的消息。

霍常笑冷哼了一声,拨马朝前走去。

千事通也不觉得没面子,尚且自嘲道:“新江湖风头太盛,惹得老江湖不待见,看来老夫这武评做的真是不讨喜,怪我,怪我!”

千事通瞧不起老江湖,却对新江湖高看一眼,早在那武评现世时便已不是秘密。此刻嘴上说着“怪我”,言语间却暗暗讥讽霍常笑不容人、小心眼,更是可见一斑。

北堂鹰懒得陪他啰嗦,说了句:“可惜,我等也不知。”

言罢,也纵马跟上。

雁夜飞和胡来落在最后,笑着又行一礼,算是陪个不是,也不多说,道了声“告辞”便疾行而去。

待行出半里路,千事通的身影已经不见,雁夜飞和北堂鹰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心中一片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