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三十九章 金戈亮剑

“你说什么!?萧震早已经死了?”曲铃大惊失色,“那城里的那个萧震又是谁?”

胡来在身体渐渐恢复的同时,精神也比刚刚苏醒时好了许多。他细细回想受伤中毒之前的所有事情,将所有的线索信息一一捋顺,终于想起了之前彭耶无意间提到的“萧震”是什么人。面对初识的曲铃,胡来仍然心存戒备,当然曲铃也不是十分信任他;但毕竟曲铃救了他的命,而且大家共同的敌人都是求应堂,虽然胡来不知曲铃为何与求应堂结下仇怨,却还是将自己所知全都告诉了她。

“也许……是花雕弄错了?”胡来猜想着说。

“不会。”曲铃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就算花雕大哥弄错,老伯也不会错的……”

胡来瞠目结舌地听着“花雕大哥”和“老伯”这两个称呼,心中惊疑更甚,对曲铃隐隐多了一丝畏惧。他想了想,试探性地说道:“那就是说,你们所知的这个招兵买马的萧震,应当是假的。”

曲铃却不理他,只是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既然如此,那道长说奉儿不肯出城,想必就是查到了这萧震的破绽。既然这样,按奉儿的行事……”

想着想着,她突然一惊,拉住胡来就往外走:“胡来兄弟!随我去见苗王!”

月落日升,又是一日风平浪静。

雁夜飞疲惫不堪地坐在那会川府衙斜对面的街角,长枪倚在身边,静静等着那茶楼开门,想要进去喝上两杯茶、再吃些点心,休息休息。

胡来的消失太过离奇,那千事通口中的鬼炼蛊又全无线索,雁夜飞这几日真的是忧心忡忡。这会川虽已毗邻苗界,但毕竟是汉人聚居,打听了许多还算通晓巫蛊之术的郎中,对这“鬼炼蛊”的名字却皆是说连听都没听过。

白日里打探消息,入夜城中寂静了,雁夜飞便一条一条街地悄悄走过去,试图用他那过人的耳力,挨家挨户地听出些许端倪来。如此一来,对精神是一种极大的消耗,饶是雁夜飞武功过人,一夜下来也颇有些吃不消了。

但此刻,他虽然满面倦色,却怎么掩也掩不住地高兴。

北堂鹰在入川蜀的时候便放出那只信鸟来与他联络,此刻想必已经出了川地、临近苗疆了。他接到那只信鸟后,抱着一丝希望将之放走,没想到在半个时辰之前,那鸟盘旋飞回,腿上居然真的系了一个纸筒。

“人在城外,毒已无碍。一切小心。”

是胡来的字,雁夜飞绝不会认错。

虽然不知道胡来是有了什么样的奇遇,但这简直是好到不能再好的消息,雁夜飞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大半。只是那句“一切小心”让他有些难过和感慨:胡来一直大大咧咧、无忧无虑,‘小心’二字本是雁夜飞经常叮嘱他的,如今接二连三地遭遇大变,那鬼机灵的影子想来已经越来越淡了。

“呜——”

天才亮了不久,街上的行人还没多少,连赶早市出摊的人都还没露面,城外就突然响起了号角声。

雁夜飞久等那茶楼不开,都已经有些困顿了,眼睛堪堪闭上,就被这声音惊醒。街上各门各户全都打开了门窗张望起来,这雄浑的号角声顿时变得像是催人起床的呼唤,显得有些滑稽。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近,雁夜飞循声望去,正是铁马山庄的黑甲营士,簇拥着几位会川驻军的统领,匆匆朝着城楼登去。

紧随在那黑甲营士后面的,正是十一娘和傅红雨。十一娘眼尖,一下子便瞅见了雁夜飞。

“雁公子怎么在这里?”

“无事,逛到此处。”雁夜飞打起精神来应道。

“不如同去城上,一会儿一同喝酒去!”傅红雨说道,显然是成竹在胸,完全不把这即将到来的刀兵厮杀放在眼里。

雁夜飞原本无意沾惹这些麻烦,但转念一想胡来尚在城外,求应堂的人在暗处环绕会川府,危机四伏。他索性也去观望一番,看能否找到些蛛丝马迹,于是便点了点头,一同上了城楼。

苗寨并未派出多少人来,仍是那些中原江湖人士在城下排出了四不像的阵势。毕竟都不是行军打仗的人,也没有军旅那般纪律严明,松散得不像样子,看得城上几名行伍出身的统领直皱眉头。

除了那几支叫得出名号的江湖势力,其实还有不少闲散的武林人士南下,寄希望于能在苗王面前露个脸,做梦讨个什么苗寨秘传的绝技。正因为大家都是怀揣着这般心思,才更是彼此提防,谁也不信谁。从这城头上看下去,那城下排出的阵势根本不像是要攻城,倒更像是要自相残杀的武林大会一般,难怪老成持重如傅红雨都颇不放在心上。

不过,在这乱哄哄的人群当中,除了聚集成群的裂旗门和飘云寨,又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势力十分惹眼。

清一色的藏青袍子,上面浅浅绣着些白色的波浪纹样,与周围的乌合之众拉开了距离,内中簇拥着一个体型健硕的高大汉子,右手提着一柄鎏金大锤,正瞪着环眼死盯着城头。

“还真让萧大人给说中了,居然又不知死活地前来搦战……”傅红雨皱着眉头嘀咕道。

“老傅,今日不与你争功。”十一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可别一个高兴把江泅给宰了,那样只怕有人要回来找你讨说法了。”

这就是江泅?雁夜飞眯着眼睛朝下看去,想起他勾结狂澜宫的事情,心中对这汉苗之间的纷争疑云更加提防起来。

傅红雨摇了摇头苦笑起来:“堂堂狂澜宫的从前第二号人物,哪是那么容易就宰了的。放心吧,我自有分寸,那家伙为此宁可拂了萧大人的脸面,倒是对我胃口,我不妨也卖他个人情。你自与宋将军照看好城内,莫要再出乱子便是。”

说着,他蓦地一扬手,厉声喝道:“黑甲营!随我出城破敌!”

城门“轰隆隆”地打开,早已集结好的黑甲铁骑鱼贯而出,那如雷鸣般的马蹄踏地声响起,震得整座城都仿佛是立在了一张巨大的鼓面上,声势骇人。

黑甲铁骑乃是傅红雨引以为傲的利刃,得墨大人照拂,有许多卸甲返乡的将军统领都被重金请进铁马山庄,做了教头、幕僚,训练出一支战力非凡的私军。江湖太平,这天下对黑甲军只闻名却不曾见识,直到此次南下苗疆,才露出峥嵘。

如今这一战,正是黑甲铁骑锋芒初试。

当先一骑手持两条八棱水磨钢鞭,**一匹骏马全身披甲,雄俊异常。此人乃是傅红雨颇为得意的心腹,“双鞭雷”卢万钧,黑甲营“五骁骑”之首。这卢万钧疾驰出城,并不停马,也不见任何喊话,只是带着身后的铁骑朝那人群密集处直直冲杀过去。

那边的江湖散人们尚在期待什么两军列阵、将领捉对厮杀的戏码,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半里多的距离早已被那势不可挡的铁骑抹平,黑压压如乌云盖顶。许多人抬头看时,长枪短刃已经悬在上空,还不及呼喊,便听见那兵器见了血肉的闷响从自己身上传出来,然后栽倒在地,被马蹄踩踏成泥。

这些寻常武夫哪里见过这般场面,登时两条腿都不听使唤,茫然四顾不知该跑向哪里去。倒是有些许不知自己斤两、还在想着斩将立功的人,趁乱冲到卢万钧的面前,被他手起鞭落,将天灵盖一一打个粉碎。

雁夜飞在城头看见这等景象,心里十分不忍,欲待分说,却又无从说起。他心知傅红雨如此雷霆手段,也是身不由己,站在为朝廷分忧的立场,不得不对这些朝廷眼中的“乱党”痛下杀手;那些乱军中殒命的闲散武人,不都是为了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苗疆重宝,心甘情愿地丢了性命吗?如此说来,又怨得谁人?

卢万钧似是得了傅红雨密令,有意避开了江泅坐镇的骇浪宫,只是带人四处冲杀,将骇浪宫留给了跟在黑甲营后面的会川官军。

傅红雨在城上观望,眼见卢万钧闯进裂旗门的布阵之中,马蹄却慢了下来,冲突不得,显然是遇上了缠手的劲敌。铁马庄主有心一战立威,脚尖一点地,整个人便朝城外飘去。

傅红雨几个起落已经闪身到了裂旗门阵中,见有三人手持熟铜旗杆将卢万钧围在中间,手中旗子忽展忽收,彼此交替进退,显然是一套颇为厉害的战法。后面随从的黑甲士已经四散各自为战,卢万钧独自应付地有些吃力,眼见那马头要被旗杆扫中,凭空一道夺目璨光亮起,再听得“铮”地一声响,那旗杆应声而断,断口平平整整、光可鉴人。

不待众人反应,只见那璨光再亮,正是傅红雨手中金戈剑出鞘,不见多余的花哨动作,一步、一剑、一人倒地。三剑过后,卢万钧已经得了空纵马疾驰,继续冲杀。

两番厮杀,裂旗门丢下了四名高手的性命,连名号都不曾留下,却全都断了旗杆。再这般下去,只怕连这门派的名字都要改一下了,不如叫“断杆门”来得恰当。

前番那“霸王枪”独斗赤膊汉,靠的是蛮力与霸道;如今“金戈剑”亮相,靠的乃是削铁如泥的锋刃与傅红雨疾至峰巅的剑意。裂旗门好歹也算是西北武林响当当的名号,却在这二人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裂旗门被傅红雨一人杀散,早就被黑甲军骇破了胆的那些游兵散勇更是四下奔逃,连尚且还算齐整的骇浪宫的阵容都被冲得有些凌乱。

江泅眼见自己独木难支,也有心想替骇浪宫多留点香火,便单手一挥,示意撤退。

胜负已分,傅红雨叫住卢万钧,制止住了黑甲营继续掩杀的势头。即便立场不同,但毕竟根都生在中原武林,傅红雨还是不愿平白多添些枉死的性命。

况且,他也知道,眼前这些人虽然往回逃去,但对骇浪宫来说,这苗疆只怕也没那么好回了。

骇浪宫有江泅坐镇,虽然兵败有些狼狈,但至少没有像旁边的武林散人一样乱七八糟如猢狲散去。堪堪已经离开了会川城头的视线,连身后的铁马黑甲都已经有些看不清了,走在最前面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回事!他娘的,还不走,在这里给老子等死吗?”江泅骂骂咧咧地分开人群走到最前,顿时愣住。

前方一群人拦路,当先一人面容冷峻,着浪纹白袍,衣袖无风自动,一开口,声音顿时响彻这整片战场,将那逃兵杂乱的脚步声全都压了下去:

“江泅!为何要勾结求应堂,害我义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