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霸王逞威
萧震听见雁夜飞的名字,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大笑着上前攀住雁夜飞的手臂:“原来是名满天下的翩翩雁公子,本官闻名久矣,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哪!若是雁公子也来助咱们守城,真是太好了!”
雁夜飞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回,一边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早该殒命赴任途中的朝廷命官,一边笑着回道:“萧大人谬赞了。”
却不料那萧震的眼神突然飘到水无月身上,话锋一转说道:“咦?莫不是本官记错了?前些时日还听这坊间传言,说雁公子与狂澜宫可是有些不太好解的干戈咧!看这样子当是本官弄糊涂了,雁公子莫怪,这江湖事,本官实在是晓不得几分,哈哈……”
此言一出,连傅红雨都皱起了眉头,心中禁不住地诧异:这萧震之前一直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精,最会奉承人,怎么此番却……
“狂澜宫的事,水某自有分寸。”水无月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不劳大人费心。”
萧震这一套绵里藏针的话在水无月这里仿佛落在了空处,一时间有些尴尬。
“大人心情这么好,莫非城外战事十分顺利?”雁夜飞借机岔开了话题。
“那是当然。”确实十一娘接了话,言语间似乎还有些得意。
雁夜飞意外地扬了扬眉,朝城下看去——
天色已暗,但城上早挑起了灯盏,城下火把交织,借着火光尚能分辨双方的人马。
早已战成一团的汉苗两边,依稀能看到几种不同的旗帜:乌蒙驻军的官家旗号,黑边青底的城旗,江南万里花海那色彩斑斓的百花旗;苗寨那边的势力则是五花八门的什么颜色的旗子都有,一些矮旗子直接插在苗族勇士的衣甲上,但更多的却是一些汉家装扮的人,打着的也不是苗家旗号。
“这是……”雁夜飞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傅红雨。
“西南边,擎黄旗的,是巴蜀飘云寨的人;东南边,打金边狼牙皂旗的,乃是西北裂旗门的人。”傅红雨指着城下向雁夜飞介绍道,“都是被苗寨那边许以重利请来助拳的,但似乎……”
傅红雨摇了摇头,好像是有些疑虑。
雁夜飞凝神望去,只见巴蜀飘云寨早已溃不成军,乱哄哄一团糟,上千人的阵势被久疏战阵的官军冲得七零八落;裂旗门倒是还没那么狼狈,但也应付得颇为吃力。
再看那战团中最为显眼的百花旗下,有一将在众人中十分突出。那人骑一匹通体如黑缎一样油光放亮的高头大马,四只马蹄却皆是雪白的颜色,筋腱有力,马上骑手倒提一杆丈二长枪,那枪单是看起来就要比雁夜飞的“蘸雪钩镰枪”要重上许多分量。
不劳分说,自然是那万里花海的二当家,“霸王枪”项旗。
据传此人是大楚上将项燕后人,祖上乃是西楚霸王项羽的堂弟,虽然不知有几分真实,但那天下难觅的踏雪乌骓和霸气无双的枪法,使得此人着实有些“霸王在世”的风范。
这江湖上以枪法闻名的,要说最顶尖的自然是“雪雁枪”雁夜飞,不过项旗也不遑多让。而且,这两人从未有过交手,“霸王尚在雪雁之上”的说法在坊间也不是没有流传。但要说功夫套路,这两人却是截然不同的。
雁夜飞身法灵动,一杆长枪在他手上宛如自己的双臂一般灵活,一旦舞动起来,凶悍如蛟龙出海,气势若狂风摆柳,迅疾似电光火石,当真是变幻莫测,寻常人三两招便早已招架不及;而项旗则颇有“力拔山兮”的气魄,此时看城下的他,于战阵中纵马来回驰骋,长枪扫过之处,沾着兵刃皆是应声而断,沾着人便要骨肉碎裂、吐血而亡,无人能撄其锋芒。
眼见“霸王枪”往来肆虐,那裂旗门大旗下忽然跃出一名赤膊大汉,手中擎一杆长有丈八的熟铜旗杆,腕子一抖,将上面的旗子紧紧卷住,便将那旗杆作棍棒般打将过来,一个照面便是朝那乌骓前蹄横扫过去。
项旗早看在眼里,缰绳一拉,那乌骓便提起前蹄将旗杆让过,紧跟着挺枪便刺。那赤膊汉也是个力能扛鼎的人物,侧身避过一枪,只单手就抡起旗杆向马头砸过来。
这乌骓见惯了厮杀,颇通人性,不待项旗吩咐便一偏头躲了过去。却不料那赤膊汉将旗杆一抖,赫然将旗子在马头上展开,顿时把那乌骓马的脑袋整个蒙在里面,接着用力一扯,那旗子立时束紧,仿佛是套马索一般拽住了乌骓马的脖颈。
眼见**坐骑要站立不稳,项旗单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握住长枪,如白蛇吐信般疾刺三下,那旗子上登时多了三个窟窿,却不曾伤到乌骓马半分。
赤膊汉收力不及,“嗤啦——”,那旗子从破洞处扯裂开来。项旗如雷般大喝一声,将枪杆在头上一抡,顺势便夹裹着风声劈下,赤膊汉还未稳住身形,匆忙举起旗杆招架。只听“当”地一声巨响,在那整片战场上都清晰可闻,近处的兵士全都弃了兵刃捂住双耳,仿佛头痛欲裂。再看时,那小臂粗细的熟铜旗杆居然生生被劈成两截,赤膊汉震得口吐鲜血跌坐在地,双手自虎口至肩膀全是血迹,整个身体如筛糠般抖个不停,想来一身功夫是废了个干净。
项旗一招立威,似是不屑于诛杀再无还手之力的赤膊汉,拨马便走,朝那人群密集处冲杀过去。
但四周的士兵却没有这么客气,不等裂旗门的人来救,早已有十几人冲上来捡这便宜功劳。这十几人有原本守城的军士,也有花海的盟众,彼此不识,又都想独揽这活捉的功劳,但心里唯恐被别人抢去,索性举起兵刃胡乱劈砍起来。
可怜那赤膊汉原本也应当是一方人物,最终却败于乱军之间,殒命于十几无名小卒之手。
城楼上观战的傅红雨见到这等景象,气得一掌拍在栏杆上面,顾及到有萧震在侧,最终没有开口,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一旁的十一娘面色十分尴尬,也不好再说什么——这赤膊汉想来在裂旗门里大概也算个不低的角色,被项旗废了战力,正是活捉的好机会,到时还可问出些敌情来;结果因为士卒争功,最终只剩下个血肉模糊的囫囵尸首,偏偏争功的人里也有花海的盟众,十一娘顿时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
眼见那“霸王枪”手中兵器用得时而作枪、时而似矛、时而又像砍刀,雁夜飞看得大开眼界、啧啧称奇,若不是眼下杂事繁多,他恨不得找机会与项旗切磋一二,并非是要争高低,而是完全出于以武会友的心思。
苗寨那边的人,瞅见前来助阵的飘云寨和裂旗门都如此不济事,早已心生退意;更兼那项旗一人一马所向披靡,骇得众人巴不得绕着他走,且战且撤,不知不觉间便走了大半。
城下得胜,城上面也松了口气,萧震已经在滔滔不绝地夸赞十一娘了,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险些把花海众人吹捧到天上去。
十一娘也是客气地应付着,突然旁边的水无月开口打断了这庆功的气氛:
“苗寨今日是佯攻。”
天黑后的圣雨林颇有些阴冷,月光也不甚明亮,此时在林间行走,不用那些毒蛇猛兽出没,便是那满地的枯枝烂叶、砂砾碎石就足够寻常人跌个头破血流了。
但眼下这一道身影却十分怪异,身上像是背着什么,整个人佝偻着,摇摇晃晃地,却不曾摔过一跤。步子看似迈得不大,也不见用什么蹿高纵低的轻功,却能在三两步之间就行出几丈远去。
细细听时,这人还在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真个是闲不住,替人盘算了这许多,如今还管不住这腿这手,非要掺和进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嘿!说这话的怕不是个傻子?送佛?佛要向西自己会去,用的着你送嘛?哎……谁知道……道爷我又不拜佛,兴许用吧……”
“……幸亏这几十年道行没白修,不然早就背不动了……还真是重啊……”
“……那小哥哥真个是不可理喻……那阿妹也跟他学得不近人情了……本来还指望那位俊公子,如今还得道爷替他分忧……”
这人嘴里不停地念叨了一路,终于在疾行中突然停住。
“咦?”他左右打量了一下,道,“原来在这里,好了,苗家阿妹,出来吧!那些蛇蝎什么的快快收了去,道爷我可没有你那本事。”
话音刚落,就听见四周“窸窸窣窣”一阵响,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是一些爬虫走兽离开了这里。
接着就从树上跃下一人,身段玲珑紧致,月下煞是好看,开着脆生生的嗓子说道:
“道长莫怪,非常时期,小女子不得不谨慎些。”
“省得省得,帮你也帮完了,现下该你帮帮这小子了。”
来人摆了摆手,将肩上背着的放在地上,竟然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