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三
四十年后。木笛寨,睡龙窟,苗疆最大的祭坛。
祭坛旁,有一间依山而建的竹楼。从前,这里是木笛寨最为神圣、寂静的地方,但现在却会时不时地热闹起来。
竹楼里住着一位姓温的教书先生,还有一位会看病的铃铛婆婆。据寨子里的老人说,温先生和铃铛婆婆以前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温先生若是想做官,连皇帝都得客客气气的;那铃铛婆婆更是能让圣蝎圣蟒俯首的人,如今的大巫祝若有不懂的事情,还得请教她。
苗寨里的小孩子不省得这么多,他们只是闲时都喜欢到这里,来缠着温先生。温先生平日里教人识字、念诗诵文,替人取名、写对子,心情好的时候便会讲故事。
故事里有飞檐走壁的奇人异士,有行侠仗义的江湖豪杰,有冲锋陷阵的沙场将士,也有不让须眉的巾帼,叫人热血澎湃,恨不得自己也横刀立马、挥斥方遒。那些十岁上下的半大小子,最是能折腾的年纪,听了温先生的故事,一个个都央求家里长辈帮着做些木刀木剑的玩意儿,一时间苗寨倒有种全民皆兵的威风气派。
唯有一点,温先生从来不讲英雄美人的缠绵故事,哪怕是跟他学认字学得最好的小康洛再三央求,他也不讲。
“讲了你们也听不懂……世间情爱千百种,有悲有喜,有善有恶。千言万语,也说不尽其中的滋味;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他说道。
且不说故事听不听得懂,就光这番话,那些孩子们也听得雨里雾里。但终归是孩子,温先生随便挑上一段“铁马大侠傅红雨”的故事,便让他们听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甚至到最后热泪盈眶,早忘了方才想听的是什么。
孩子们都觉得,这两位老夫妇比自家爷爷奶奶还令人亲近。谁家孩子若交不起读书的钱,只要孩子愿意来,温先生便不收钱;若是没兴趣背诗,喜欢舞刀弄剑,温先生也会教个一招半式。
对于脑袋不那么灵光的孩子,温先生也从不着急发怒,他似乎有用不完的办法,一定能让想学的孩子学会想学的东西。
倒是铃铛婆婆,经常会在日落的时候,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将那些赖着不走、嬉皮笑脸的孩子们撵回家去。
……
苗寨里的大人们说,若是想知道世间真情为何物,看看温先生和铃铛婆婆便是。
小孩子们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温先生时不时会弄些花草、写些诗文或者做点小玩意逗铃铛婆婆开心,铃铛婆婆在闲时也总是花心思给温先生打扮。
小孩子们觉得,六十多岁的温先生和铃铛婆婆,比自家父母辈的看着还精神。
又是一日说书时,今日说的是“锦衣丐大战拳魔”的故事。温先生讲得**气回肠、跌宕起伏,孩子们瞪圆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错过了半个字。
不知不觉到了日落,故事还没讲完,铃铛婆婆却已经板着脸来赶人了,孩子们虽不情愿,但也只能辞别先生,在各家长辈的吆喝声中回家吃饭。
只剩下文奉先和曲铃两人。
就见曲铃一瞪眼:“故事都讲遍了?如今开始拿出自己没见过的事情瞎编糊弄孩子了?”
文奉先笑着:“虽没见过,但江湖上那么多种传言,稍加留意、取精去糟,大抵也猜个差不多。况且只是说个故事,孩子们听了高兴就好。”
“看你整天与这些孩子缠在一块儿,大概心里都不惦记我了。”曲铃一边弯腰搬着什么东西,一边说着。
文奉先哭笑不得,赶紧起身过去,从后面抱住曲铃:“你倒比谁都像个孩子……”
曲铃正要说话,就见文奉先手里变戏法一般开出一朵木雕的花,十分逼真好看。
“算了,不与你计较。”她笑着接过花来。
“方才忙着搬什么呢?”文奉先问道。
“还说,你就记着讲那欧阳酒和韩锋,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曲铃白了他一眼。
“欧阳酒和韩锋两人相争,已是江湖一道风景了。他们从新江湖熬成了老江湖,你来我往几个回合都不分胜负,下次说什么也要赶去看看。”文奉先说着,俯下身去看曲铃先前在搬的东西,是一坛没开泥封的酒,灰尘和泥巴底下隐约露出个“雕”字。
“哎哟!真个是忘记了……”他忙不迭拍着脑门,去将那坛酒抱起来,“我还担心是忘记了你的生日,原来是义兄要来……”
……
花雕来得准时,如同他以前杀人那样。
他每年都来,在这里喝喝酒,坐一坐,聊一聊天。这大概是天底下唯一一处能让他聊天的地方了。
最初那些年,他到这里甚至一言不发,只是喝酒,喝完了就走。直到大家都慢慢老了,慢慢被江湖遗忘了,他好像也终于开始忘记自己杀手的身份,忘记那种谨小慎微、情不外露,却重新学会了开口。
四十年。
从铁云独步江湖,到傅红雨江宁一战,前后两代武林盟主相隔的时间,也不过四十年。而之后这四十年里,还没有一个能让整个江湖俯首的人物出现,因为那些后起之秀还没人能抢走韩锋和欧阳酒的风头。
这两人五年一文斗,以言语拆解招式,十年一武斗,拳掌见真章。四十年里,两人斗了八次,老江湖们逝去,他们这一代人也渐渐熬成了老江湖。“雪雁枪”“疯书生”“毒蝶仙”这些名号先后退隐江湖,唯独“拳魔”“锦衣丐”两人屹立不倒。
他们从新江湖第四、第五,变成第三、第四,而后第二、第三,最终成了整个江湖的前二。
只要有他二人在,其他人只能争第三。至于这两人谁是第一,且由他二人去论,旁人是插不上话的。
这便是如今江湖的共识。
而文奉先在这四十年里,也终于渐渐弄清楚花雕为何要选择每年在求老大的忌日来他这里喝酒,而且只喝花雕。
他抬头看了看对面的结义兄长——这二人的结义之情,也许对当初的整个江湖都是个迷。大概谁都不会相信,是因为当初手无缚鸡之力、却一腔热血要匡扶天下正义的闻惊鹭,让花雕觉得他有自己还叫“奇言”时的志向,他想看看这个书生究竟可以做到什么样的程度,才多加留意、多加照顾、最终义结金兰的。
文奉先犹豫了片刻,终是忍不住,不顾旁边曲铃不停地使眼色,还是问出了那件四十年不曾问的事:“义兄,这些年,你是否已经知道你出手杀的人是……”
“愚伯不知道。”花雕没等他问完,说了这样一句。
文奉先和曲铃都一愣,彼此对视了一眼,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三人无言地吃菜、喝酒,至杯空盘空,他们看到花雕摩挲着旁边的酒坛子,幽幽说了一句:
“都是一样酿法,可这花雕酒,终是比不上女儿红的味道……”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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