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十七章 伪君子

雁夜飞静静看着,内心里想得更远:这巨猿,也许是认识欧冶孙的,所以多年前才会允许他在自己的洞里留下痕迹;说不定也正是因为这样,在胡来遇险的时候,巨猿通过气味或是什么其它途径认出胡来与欧冶孙是血亲,才会莫名其妙地护着他与求应堂恶战;此刻看到了石头,直接塞给胡来,八成是告诉大家石头主人与胡来有关系……

“只是可惜这猿兄不能说话……”雁夜飞叹息着,突然发现巨猿已经起身朝洞穴的更深处走去,三人都狐疑地对视了一眼,拿了火把跟上。

几人走在巨猿后面,小心翼翼地举着火把,朝洞穴深处走去,这才发现原来这洞穴里面深的惊人。

巨猿走得很快,似乎目的很明确,也几乎不需要火把照明。大概走了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巨猿猛地停下,开始在地上摸索起来。

雁夜飞他们全都不明所以地看着巨猿在乱石枯草中间翻找,有心帮忙却也不知道要找什么东西,只好一头雾水地站在一旁。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都已深知这巨猿的智慧绝对不低,不能按照普通的走兽来揣摩,所以等起来也不会不耐烦。

北堂鹰正歪着脑袋打量那巨猿——他是特别喜欢各种奇珍异兽的,不管大的小的,全都喜欢。这巨猿虽然凶悍异常,但眼下已经与大家都能和平相处了,甚至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这巨猿更像是人,而不是动物;只不过,这巨猿白顶红身的样子,让他隐约有一点不安,只觉得在哪里听说过,却一时想不起来——突然他听到胡来一声惊呼,正指着被火把照亮的一片空地喊道:

“看!那里有字!”

三人赶忙跑过去,巨猿似乎想找的就是这里。那刻有字迹的石板**在外,四周散着些碎石杂草,似乎在今日之前早已被翻找过。三人发现之后,那巨猿也不再翻找了,只是退到一旁,给众人留出上前细看的空间。

这一次的字迹也是刻在一块嵌在地面的大石板上,看磨损的程度,比之前外面石头上发现的还要好一些,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洞穴深处被保护得比较好。

“枪锋不近人,夜雨独伤神。助纣时日久,折腰白发羞。”

雁夜飞借着火光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然后抬头望向胡来,两人对视了一眼,确定是欧冶孙的字迹无疑。

北堂鹰拧着眉头,在思索这是不是什么文字游戏,暗含藏头之类的。雁夜飞沉吟了一声,缓缓说了两个名字:“东坡……放翁……”

北堂鹰和胡来听了,把疑惑的目光投来。

雁夜飞可没有关子龙那种喜欢卖关子的毛病,直接回答道:“老先生这几句,似乎借用了这两位文豪的诗句。一是苏东坡的‘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二是陆放翁的‘青山是处可埋骨,白发向人羞折腰’。若是如此说来……”

“埋骨青山!”北堂鹰已经替雁夜飞说了出来。

“不错。”雁夜飞点了点头,“两人的诗里,都提到了埋骨青山。那么方才那一处写的埋骨之地……”

“青山是我和外公才知道的一个地方。”胡来说道。

青山,是欧冶孙起的名字。

其实就是在太白山深处的一道青石岭,由于地势险峻,加上有湍急的山涧流水,常人不能至,因此极其隐蔽。

欧冶孙曾在此处寻到过上好的铁矿,于是顺便给这里取了个名字,经常带着胡来跑到这里来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适合铸兵的材料。

胡来对这里轻车熟路,无奈身体状况不佳,再加上北堂鹰负伤,三人行的并不快,但在巨猿的帮助下,好歹一路平安无事到了这里。

下到这青石岭底下,雁夜飞仰头望去,发现这里居然距离他们与求应堂大战的断崖不远——从那断崖下面,顺着山涧往下流走,便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也就是说——

雁夜飞没来得及多说,三步并作两步,跳进了涧水之中。

“小飞!”胡来惊呼道,接着就见雁夜飞从山涧水中冒头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巨猿将雁夜飞拉上来,胡来和北堂鹰凑了过去,都沉默了。

雁夜飞手中,攥着的是一片碎布,是他从一块尖锐的石头上取下的。上面的血迹被水流冲刷了这么久,仍然不见褪去,隐约地,还能看出这块布雪白的底色,和上面波浪状的花纹。

“水卓狂……”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又想起了这个名字。

雁夜飞他们三个,在这青石岭之中寻觅了好久,将胡来和欧冶孙经常去的地方来来回回翻了几遍,一无所获。

仅有的一点发现,便是这本该人迹罕至的地方,在他们来之前,有几个人的脚印出现。

不知道是不是求应堂,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

对于欧冶孙在这里是否藏了东西,藏的是什么东西,藏在何处,胡来完全不知道。只不过从那山洞里石板被发现、再加上这里的脚印,雁夜飞觉得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事。

顺着山涧的方向,三人又走了好远,试图找到水卓狂的踪迹,哪怕只是他的遗体,但没有成功。

他们前行方向的尽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山瀑。水流虽不宽,但很急,那山瀑下面有多深,谁也不知道,只能望见一片漆黑。

胡来红着眼睛,怔怔地盯着那山瀑尽头,不说话。

他懊悔,懊悔自己武功不济事,不能保全外公性命;懊悔自己软弱无能,连累朋友陷入麻烦;懊悔自己没有早一点想出假扮花雕的主意,让水卓狂死于非命……

雁夜飞就站在胡来身后不远处,想要上前宽慰,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欧冶孙遇害,他的悲痛并不比胡来逊色几分。自从失去记忆,胡来是陪伴他最久的好朋友,而欧冶孙,便是他唯一的长辈。水卓狂,虽然只是结识不久的朋友,但他那英雄豪侠的气概,当真令人神往,恨不能同饮几夜畅快一醉。

北堂鹰盯着那只巨猿,脑海中在思索它可能的来历,偶尔与那巨猿眼神交汇的时候,都觉得没来由地心头一紧——那巨猿的眼神如人一般复杂,些许哀伤,些许凄凉,但在那些情绪底下,北堂鹰竟然隐隐看到了深藏的凶戾,连见惯了各种凶兽的他都不寒而栗。

正沉默着,雁夜飞和北堂鹰突然同时警觉地转头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不下十人……”雁夜飞心里默数着。非常时期,任何来人都有可能是潜在的危机,决不能掉以轻心。若是平时,敌我不明之时,三人遁走便是,但偏偏此刻三人中只有雁夜飞自己毫发无伤,那两人行动不便,已经来不及隐藏了。

声音渐进,矮树丛耸动,一人当先跳出来,见到眼前三人一猿,明显一愣,脸上的表情似惊似怒,有些复杂。

接二连三地有人从后面跃出来,雁夜飞悬着的心却渐渐放了下来——来的人穿的都是一样的衣服,带淡蓝色波浪纹路的白袍。

狂澜宫。

“雁……夜飞?”狂澜宫的人站成一排,中间为首一人打量了一会儿,盯着雁夜飞手里的长枪,有点不确定地问道。

“在下正是,不知这位兄台怎么称——”

“那两位可是北堂鹰和胡来?”

雁夜飞抱拳客气,话还没说完,便被来人打断,让雁夜飞着实有些发愣。

三人面面相觑,直觉得有些不对劲——雁夜飞心情虽然不好,但对来人还是客客气气的,但对方却很明显没有客套的心情。三人与狂澜宫可不曾有什么过节,反而与他们刚刚被害的宫主水卓狂还有交情,甚至胡来还救过狂澜宫人的性命。话说回来,水卓狂坠崖遇害,似乎狂澜宫的人还未必知晓……

北堂鹰伤在内里,虽然恢复得慢,但这一段时间的调息,已经无碍正常的行动了。他不像胡来那般颓废,站起身来,正色道:“正是。”

来人突然笑了起来,称赞道:“三位好胆色!”

这一句没来由的夸赞弄得三人一头雾水,雁夜飞皱了皱眉,正要答话,就见对面的人变了脸色,勃然怒喝道:

“害了我宫主性命,还敢在此装模作样,真当我狂澜宫无人不成!?好个劳什子一时鹰雁,原来是两个伪君子,还我宫主命来!”

古雨村。

位于秦岭南方的一座小村落。

村子不大,但人气还算是旺。不论是西入川蜀,还是南下入疆,此处都是必经之路。再往前便没有平坦好走的路了,不是山路崎岖,就是蛇虫横行,稍有不慎便可能半路丢了性命。因此,那些赶路疲劳的人,全都会选择在这里歇歇脚。

茶摊的角落里,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带着兜帽坐在那里,身子裹在宽大的披风里面,只露出一只手,指尖上停着一只紫色蝴蝶;她的旁边,一个书生装扮的男子正端着茶杯,听着旁边的人扯着闲话,眼睛里闪出一道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