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四十二章 江湖仍在

大辽上京。

萧达战死沙场之后,萧家在朝中并未失势,辽帝不知是真昏庸还是假糊涂,给萧达安了莫大的功劳,还追了美谥,又寻了些不大不小的官位给了萧家人。

但兵权终究还是在耶律石的手中,于是便有不服气的人,想打兵权的主意,借机生事。

只是这些人才刚刚聚首,要密谋联名上书、发兵中原,还未到宫门,便被拦下。拦路者手持双铁戟,雄武非常,身后五百善战甲士。

有胆大的,仗着自己是朝廷官员,不信这些人真敢动手,硬要去闯,当场便见了血。

“这些个不晓事的,想逼我做那失信于温先生的事,该死。”耶律石在远处看着,冷笑着说道。

他算准了这些人的阴谋,早早便布下埋伏在这里等着:萧达已死,焦头烂额的求应堂一时寻不到新的傀儡,他耶律石便谁都不怕。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身后几十丈,方才也有几个人被放翻了。

这些人一水儿的短打紧身衣,端的是行刺的好打扮,被一人悉数拦下,不曾得到机会近耶律石半步。

那人并未伤他们性命,却将武功给废了个七七八八。

那人一身行者打扮,却不像是个真正的出家人,方才出手的时候,面上还露出了些许戾气;在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小和尚,神情淡然。

“小师父,”那行者说道,“方才在下又动了杀心,罪过……”

小和尚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动了杀心却终未杀人,便是功德;知罪,便是不罪。无须挂怀……”

那人怔了怔,低头道:“受教了。”

小和尚笑了笑:“醉道长要你拦住这些刺客,其实便是拦住了大辽的铁骑。既帮了他,也算是帮了你的那些朋友,更是救了这天下。此乃大功德。”

听到小和尚提到“朋友”,那人的面上忽然现出了笑意。

……

京城破了,而啸虎军还未赶到。按照军情算算时日,大概还有两日的路程。

两日,已足够孙俞率麾下大军从开封赶赴汴京,在城下截住那支姓沙的百战之师。

踌躇满志的孙俞,心里隐隐兴奋起来:谁是天底下第一善战的将军,此战便要见分晓了——他一向不屑那些靠着匹夫之勇冲锋陷阵的猛士,什么“阎罗虎”单通,什么“雷豹子”林朝,甚至汉中阵营里的杨迟等等,在他看来,都不过是些稍微能打一点的士兵,不值一提。

真正的将军,要既能披甲上阵,又可运筹帷幄。沙场之上,只要有胆子的,都可挥刀杀敌;但要做到上万大军如臂指使,却非寻常功夫能做得到的。孙俞眼中可视为对手的,这天下大概只有三人:啸虎沙百战,汉中邓之,还有那位据说颇有些神奇的“温先生”。

邓家在汉中乃是望族,更与汉中王赵永有姻亲,邓之自己也确有本事,这便使得孙俞暂时无法觊觎邓之的帅位,但他耐得住性子。汉中王野心不小,并不是个任人唯亲的昏材,只要孙俞立下的战功越来越大,何时等到那邓之犯错,便是他的机会了。

而“温先生”,与其说是朝中人,倒不如说是个江湖人。孙俞对这样的人,没有太大兴趣。

所以,沙百战,便是他孙俞最想战胜的对手。

麾下将士已在开封休息了三日,这三日里,虽然有对汉中军不满的百姓闹过几场事端,甚至还有藏身城中的憧木军卒试图浑水摸鱼、刺杀汉中将领,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不成气候。

孙俞甚至对这些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留下了两千驻军,领着已经养足了精神的万余长戟苍狼,从东城门奔腾而出。

冬日的天,难得有艳阳高照。

越艳的阳,阴处的影子就越黑,就像城门底下。

丈余之地,骏马眨眼便过,孙俞的马行到城门下,眼前一暗,忽然听到耳畔风响,不待分辨清楚方向,只觉得喉头剧痛,一股巨大的力道将脖颈向后扯去,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躺在马背上,奔出了城门。

等到旁边将士惊呼,他已经听不清这繁杂的声音,在马背上脑袋向后仰去,隐约瞥见自己喉咙底下插着一支箭,又看见城门洞下有两人跃出,一个持苗刀、周遭有蛇蝎傍身,另一个右手一柄弩、左边袖里飞着暗器,两人彼此照应,竟杀出重围,全身而退。

这两人究竟在这里守了多久?没人知道。

恍惚之间,孙俞觉得仿佛看见了当日死在他面前的唐漠……

……

啸虎军多久会到,江陵的援军多久会到,别处的叛军多久会到,都已经不是傅红雨关心的事了。

此刻的汴京内城下,血流成河。

也许邓之自己都没有想到,本是要逼得禁军军心大乱、出城迎战的手段,却引出这数百如狼似虎的江湖侠士来。

傅红雨、十一娘居中,齐律、叶崇各领本帮众人分立左右,其余的如形意门、秦歌镖局等也各自压住阵脚。这些人站成半圆,从城墙下,一步一步杀出了半里路远,将地下染得一片殷红、不见一丝尘土色。

一路上,江湖人几乎都是以一命换十命,竟杀得一向悍勇的汉中军有些胆寒,围在外面,不敢上前。

这一阵杀了半日有余,半圆越扩越大,又终于越来越小。

城上以弓箭支援,却恐误伤这些江湖人,只好尽量将箭雨往远撒去。凤玺皇帝看得揪心,旁边周平等将领一再请战,他却不能应允——

内城的其余三门,也都已经围上了层层重兵。经历过沙场的凤玺皇帝很清楚,若不是怕损兵太多无力应付已在路上的啸虎军,邓之早就下令强攻了。

就算如此,只要禁军出去厮杀,那三面定会趁虚登城的。

更何况,居于高处的他,远远地已经看到南面似有尘头,那里可不是啸虎军来的方向。

其他江湖人热血,出城死战只为快意恩仇;但傅红雨老成持重,他并非是出城送死,而是以此来拖延叛军登城的时日。

有这一战,汉中军才振奋起来的士气必然受挫;城下堆起的几千具尸首,也成了叛军冲锋的阻碍。变数多了,机会便多了。

凤玺皇帝何尝不明白傅红雨的用意,他满眼热泪,手在城头栏杆上竟生生攥出血来。

“朕居皇城已久,居然至今日才识得我憧木有如此江湖……那温先生狂放无双,那傅庄主义气千秋,更有那区区乞丐之首却敢言降龙!这江湖,好生风流,竟叫朕心生向往……”

叶崇的一对阴阳剑,在联手齐律刺杀石信的时候,便已经毁去一柄;而今另一柄也不堪重负,片片碎裂。到底是堂堂“五绝剑”之“神绝”,绝境之下,竟然心生感悟,那股剑中气韵不减反增,四下里的物件便皆可为剑。就见叶崇挥手拂袖,带出的劲风如自己的双臂,“借”来那满地残兵断刃,顷刻间杀人盈野。

没有了“阴阳剑”的叶崇,却换得满城喝彩,另一边齐律的光景却不甚好。英雄会盟之前,丐帮几大长老摆出夺权的鸿门宴,使得他在如今的丐帮再没有得力的帮手。眼见小狗子、程老三这些跟他多年的老兄弟一一战死,想到降龙掌竟无传人,齐律心中悲愤起来,一口血喷在了身前地上。

……

“兄弟!”

傅红雨一剑**开身前兵刃,飞身架住齐律——几番出生入死,这些人哪里还有什么“庄主”“帮主”之分,都是“兄弟”。

齐律压住心头血气,朝着傅红雨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经脉已不堪重负,这些日子没完没了地使着降龙掌那般霸道的武功,体内的气就如干涸的河水,无以为继。此刻的他,恐怕连半式降龙掌都打不出来。

旁人看得揪心,十一娘更是忧上心头——余者不知,但她很清楚傅红雨也早已是强弩之末。她在一旁护住傅红雨,向远处望去:究竟还要多久?

手中剑不知砍杀了多少叛军,银伞不知挡住了多少兵刃,这战场之中立着的人越来越少,丐帮弟子死伤惨重,叶崇带葬剑山的人帮忙照护齐律,唯独那一伞一剑傲立不退。

“再富足的日子,也总有要饭的苦命人,得给这些乞丐兄弟留个主事的;如此精彩的江湖,不能没有好剑,天底下真正会铸剑的一共只两人,已经少了个欧冶孙,不能再没有叶崇!”

“那铁马山庄和花海将如何!”

“哈哈哈……若无墨大人扶持,铁马山庄便是浮云而已。蒙众英雄看得起,傅某既做了那江湖魁首,便要给这中原武林留点香火。今日便赴死,报那伯乐的情分,也给中原武林一个交待!铁马山庄纵然没了,江湖仍在!”

“老傅!既然如此,我十一娘便随你!”

这几声呼,音传数里,豪气干云。

城西面,紫袍人如遭雷击,愣在马上。

城东面,有三人先后跃入城内,杀透拦路兵马,却只看到了尸山血海中屹立不倒的两具身躯,彼此背对,相互支撑。

两人的身上插着刀剑、弓矢,如血人一般的他们,面带笑意而去。

城头众将士鸦雀无声,他们看着江湖人步步退后,只有那金剑银伞直冲赵永而去,有识货的人看出傅红雨竟用出了铁云的铁衣神功和张白楼的大楼心道。失传几十年的功夫齐齐亮相,声势惊人,却也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他们离赵永的战车,竟只有十步之遥。

南面,那尘头终于奔到城内,几百重甲铁骑闯入汉中军阵里,见人便杀,当先一匹乌骓马势不可当,马上人长枪舞动,大喝了一声:

“霸王枪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