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三十九章 夺江山

宇文城的首级落地时,正对着皇城的方向。

如果他还能睁开双眼,便会看到那曾鼎盛一时的大夏皇宫,此刻有冲天火起,呜咽的风中夹杂着喊杀声,幽幽传来。

他虽然看不到,但他带出城来的西夏士兵却看得一清二楚,正惊疑不定,就见营地正中飞鹰军鼓噪呐喊起来,混乱中隐约听见了“宇文城首级在此”“束手就擒”之类的话。接着就见飞鹰军中驰出一骑,乃是骁将谷追风,手中长枪上挑着一颗人头,上面的将盔还未摘下,露出宇文城的血污面孔来,一众将士全都看了个真切。

主将被斩,士兵顿时六神无主,那边曲铃拨起玲珑琴来,几道看不清的黑影在战场之中乱窜,端的是沾着死、碰着亡,有敢反抗的也只剩得零星几个,又哪里是飞鹰军的对手。

西夏士兵你看我我看你,一个接一个地弃了兵刃,跪在地上。虽然他们久居皇城,但这段时日的各种流言也没少入耳,知道宁令王造反,也听说了三殿下归来,甚至还有人传说三殿下是与汉人结盟,要把中原的汉人官军给招到家门口来。

一座江山社稷,当权者的真相往往扑朔迷离,这般风雨之下,即便是满心赤诚者,也难免动摇起来:西夏不缺热血儿郎,但他们的忠义是为了国,为了家,并不是为了野利高。

而今呼延冲起兵成真,憧木飞鹰军兵临城下也是真,难道说那位英武的三殿下也真的……

这些士兵望着火起的皇城,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心里却禁不住这样想着。

令他们惊愕的是,飞鹰军和猛枭骑完全不理会这些缴了械的夏军,人不下马,隆隆而出。文奉先、曲铃、谷追风、戚平寇四骑当先,直奔兴庆皇城而去。

……

此刻的西夏皇宫,已是兵荒马乱,一片狼藉。

听得宫门震动的文武百官从各处赶来,目瞪口呆地看见手提偃月刀的大将罗虎率领本部禁卫将皇宫重重围住,地上已经躺了几具尸首,看样子都是想闯入宫去的。

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当然是噤若寒蝉,有几个略有胆识的武将你看我、我看你,彼此壮了壮胆子,正要上前,就听罗虎大喝一声:

“奉三殿下之命,诛杀祸国之臣、篡位之君!有敢阻拦者,以同罪论处!凡野利高党羽,若甘心投诚,可免一死!”

皇宫外围已经起了火,里面兵戈相击不知正发生着什么,风声、火声、厮杀声中,罗虎的话音却十分清楚,炸雷般响在文武百官的耳畔。

西夏当真要变天了?

十年前野利高兵变,不知有多少人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力与之抗衡,只好忍辱负重、想着有朝一日将之推翻,重振朝纲;但随着野利高大权独揽,赫连皇族只剩下龙椅上那一位傀儡,那些忍下的“辱”慢慢竟不觉得辱了,只是稀里糊涂过着日子,反正官照做、俸禄照拿,只要伺候好了这位大将军,保住脖子上的东西,饭也能照吃……

到那宁令王起兵时,人们虽然惊讶,却都当作笑话看,最后果然得了个“下落不明”的结果;然而今日,明晃晃的刀剑已经竖在了皇宫门口,白日里站在野利高身后忠心听令的罗虎将军,明明白白地喊着“奉三殿下之命”……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皇宫里面,那位“下落不明”的宁令王,正提剑大踏步走入殿内,身旁跟着的正是狼卫副将楼阿骨,身后有近百狼卫死士跟随,冷眼看着手脚冰凉的皇帝和面色铁青的野利高。

但罗虎也没有发觉,有一道黑影高高越过众人头顶,潜入了皇宫里面。

……

“外面重重守卫,竟然被你等混进这深宫里,宁令王好手段。”野利高仍然口是心非地夸赞着,右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一直攥出汗来。

呼延冲在野利高手里已吃过一次大亏,如今哪里会再与他啰嗦,抬手一挥,身边的死士刀剑出鞘,虎视眈眈地向野利高围了过去。

至于那个名不副实的皇帝,竟然没人去搭理他。而他自己,蜷缩在内殿深处,瑟瑟发抖,似乎连跑都不会了。

也许是想让野利高输个明白,呼延冲还是“好心”说了一句:“你的那些死士护卫,早就被罗虎将军一个一个暗中拿下了。他的父亲叫作如罗雄,怎会替你卖命?”

野利高面色顿时惨白,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着了道,举目无援了。且不说这百十死士,就单单呼延冲身旁的那身高九尺的楼阿骨,也不是他能匹敌的。

“若非要给天下一个交代,今夜便该取了你性命,只可惜主公有令……”呼延冲叹了口气,冷冷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左右,将野利高和那篡位之君拿下!”

话音刚落,就听得头顶风声,一黑袍人撞破了内殿屋顶,如蝙蝠般扑下来。野利高身遭的死士措手不及,眨眼间便已经被这人击败,吐着血摔落一旁;有悍勇的从背后挥剑砍去,就见那人如脑后长眼,抬起一只铁手便抓住了剑刃,随即生生将剑刃捏断。

呼延冲大惊失色,正要唤楼阿骨动手,却见楼阿骨脸色凝重,跨了一步拦在他身前,却并不动手。呼延冲顿时明白过来,楼阿骨这是知道自己不是那人对手,只想护住呼延冲,并不敢随便与之交手。

野利高绝处逢生,不由得面露喜色,凑至那人身前,在西夏只手遮天的他竟然恭恭敬敬地弯腰道了一声:“总管——”

话没说完,就见那人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野利高面上,这铁手连百炼成钢的剑都能捏断,打在野利高脸上非同小可,整个人都飞出去几丈远。等他爬起来时,只见面颊高高肿起,连一只眼睛都睁不开来,嘴也闭不拢,从关不上的嘴角处流出来的血水里还带了几颗牙齿。

这一巴掌,不仅打得野利高神魂出窍,连呼延冲等人都噤若寒蝉,那角落里的皇帝正对上此人的目光,干脆两眼一翻吓得昏死过去。

……

“废物!”那人指着野利高怒斥道,却视旁人如无物。

“枉你在此经营多年,却是白费!若不是求老大看你还有丁点用处,我便在此宰了你!”

他提起野利高已瘫软如泥的身子,正要走,忽然觉得外面马蹄轰隆,有大队人马杀至。野利高那眯缝着的眼睛里亮起了光,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总管,息怒……定是……丘,丘将军……回来……”

然而这静得能听见落地细针的内殿里,却清楚地传来外面的喊话:“憧木天军已至,飞鹰军单通在此!”

铁手人狠狠地瞪了野利高一眼,这位威武一时的“大将军”如今面如死灰,似一条破布口袋被人拖着,再不吭声。

耳中外面军士奔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他那鹰隼一般的目光又在呼延冲和皇帝身上扫过,盯得人心里发毛,接着一跃而起,要从他的来处离去。

只听得半空中一声尖啸,铁手人一拧身向旁边躲去,就见一支利箭险之又险地从他面前擦过,也差一点钉在野利高的头顶,惊出他一身冷汗。

铁手人立在大殿顶,冷眼朝下望去,见整座皇宫都已经陷入了飞鹰军的包围,居中一员大将手提长槊,后面打着“单”字旗号。一位西夏武将则带着自家士兵堂而皇之地与单通立在一处,将文武百官都围在当中。在单通身旁,陈穿杨手中的弓弦尚在晃动着。

“如罗将军,这是西夏哪位大人物?”单通不知内殿发生了什么,皱着眉头问道。

罗虎已经弃了“罗”字旗,亮出了“如罗”的旗号,他凝神望去,面色一变:“那人……不是西夏官员,但他手上的便是野利高!”

……

“这位朋友且先下来,将野利高留下,本将有好酒招待。”

单通与文奉先待得久了,说话也学了几句江湖腔。嘴上如此说着,但他却清楚来者不善,心里面不敢有半点放松。

铁手人冷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面上透出的眼神睥睨千军,正要迈步,忽然间一矮身,背后一柄利刃泛着寒光扫过。

他正要还招,却忽然听见一阵呜咽的笛声,心里顿感不安,左手不由自主松开了野利高,接着便看见一道黑影从手腕处窜过去。

背后利刃又来,他弃了野利高,反身与来人接连过了几招,来者一招紧似一招,两柄短兵刃在他铁手上竟磕出火光来;另有一道身影从旁边跃出,手里长鞭一抖,将野利高缠了起来。

他一招落后,便被来者逼得招招后退,甚至有些左支右拙,他一咬牙拼着左臂被刺中受伤,整个人高高跃起,落在一边。

就见对面的书生和苗疆女子立在月下,衣襟在风中飘动,下面有不知几千张弓搭上了箭对着他。

书生微笑着说道:“应总管,这野利高你带不走;西夏的江山,也该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