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书生下棋
开封城的城门,打开了。
汉中上将孙俞,在马背上志得意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过了这座城,他的兵马就可以直奔汴京。汉中军自起兵以来,由西向东,兵分两路,而后到了江陵又分两路,只有他孙俞这一支兵马是不曾绕过半里弯路、连克两府一州七座关,一条血路杀过来的。
等这扶龙之战大捷之日,也许功劳最大的要算那元帅邓之,但他孙俞并不在乎。什么柱国公,什么官荫三世,他通通不稀罕;他要做那天下第一的将军,要真真正正的功炳千秋,要取代沙百战、贺栎,成为后人铭记的战神。
据说那些所谓的江湖侠客中,早就混进了邓之的人,算算时日此时大概已经破城了。等啸虎、飞鹰南归,恐怕龙椅上早就换人了,到那时,他便可以毫无顾忌地与一代战神沙百战好好地较量一场。
这几日里,城里不知是有哪位高人坐镇,明明已经是穷途末路,却仗着强弓劲弩与汉中军硬扛了不知多少回合,孙俞想出的所有计策几乎都不曾奏效;派去偷袭的兵士更是无一例外地中了五花八门的奇毒,死状一个比一个惨,甚至让一贯悍勇的汉中军都心寒起来。
如此这般,一直拖到城里连像样的箭矢都没有,射出削尖了的树枝来,孙俞便下令猛攻,谁知还不到半日,这城门竟然开了。
孙俞纵马入城,街上门户紧闭——汉中军虽然凶悍,此次起兵却不曾侵犯过百姓,倒不至于让人畏惧,只是百姓们对这种祸国之举恨得牙痒,无力反抗,只好图个眼不见为净。
他下令要找到那个幕后坐镇的高人,问遍了一千多被俘的军士,没有一人肯说。
孙俞不知道的是,那人听说了汴京城破的消息,已在一名高手护卫下离城返京,为了保全将士和百姓的性命,一咬牙下了开城的命令。他更不知道的是,有一位蜀中武林宗师和一名武勇非常的苗家汉子,拒绝了那位大人一同东进的邀请,藏在城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
汴京城破了,开封城也破了,送信给墨羽的那位副将一定还不知道,那位他视如大哥的鲍逸将军,已经在两军阵前被汉中大将杨迟斩落马下,至死都没能让自己的马踏进皇城。
岌岌可危的皇城,摇摇欲坠的江山。
而那支能挽狂澜于既倒的兵马,此时星夜兼程,已经过了河间府,再有三日,便能看见汴京了。
兵有两万余啸虎、八千多飞鹰,将有沙百战、林朝、董天翼、徐节、褚浒……自北峪关南下,一路上,这些久经沙场的大将几乎没什么人说话,他们的眼里只有路,去往汴京的路。
此时的天下,也许只有另一支兵马能对他们的心情感同身受。
西夏征南将军,丘元封。
但讽刺的是,他想要回师勤王,但回西夏的路却被断了。
收到文奉先的信之后,秦函关里的人立刻就作出了决断,陆仲率本部兵马悄悄绕出关来,竟然在丘元封的退路险道上扎下了营寨。
陆仲扼住要道,居高临下,丘元封的兵马虽多,却也冲不过去;回头倒是有路,那秦函关此时只剩下冯立安的几千残兵,但又如何?难道要破关打到中原去?
丘元封只能硬着头皮、不计代价地硬攻,哪怕是三条命换一条命,也要将路打开,挥师北上。
他并不知道此时的西平和兴庆究竟在发生什么。
……
十年过后,雁夜飞终于要回兴庆府了。
没藏阿吉已死,丘元封大军在握却回不了西夏,憧木飞鹰军在兴庆府布下重重包围,现在的野利高已是穷途末路,而雁夜飞、赫连泽、屈突豹,则要去给这把冲天的火添上最后一堆柴。
“此去虽然大事可期,但仍有凶险,兄弟珍重。”北堂鹰送到西平府外十里,终作别。
“北堂兄放心,待事毕,便去这皇宫里喝酒。喝完了再去你的马场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富可敌国。”雁夜飞笑道。
既然是至交好友,总要去彼此的家里坐坐,不然总觉得缺点什么。
雁夜飞要面对的,是国仇,也是家恨。北堂鹰本要同行,奈何多了重离几人,若是贸然带在身边招来敌人注意,恐误了雁夜飞大事;再加上他心里挂着腾云场的事,便决定留在这里,趁着没藏阿吉的党羽树倒猢狲散,想借机将这西平府里盯着重离的人给揪出来。
谁也不知道当年是求应堂与野利高结盟、谋划了那一场兵变,还是说野利高压根就是求应堂的人。不论怎样,此刻野利高已经坐不稳西夏了,求应堂定然不会坐视不管,据说他们在大辽也吃了瘪,左支右拙的情形下说不准还会出乱子,那么这西平府里藏着的人手定会露出马脚来。
……
与北堂鹰一般心思的,还有两人。
雁夜飞等人出城的时候,愚伯便在临近城门的一座酒肆里,看得一清二楚。
“这橘中戏给走成了个二龙出海式,且该这两个后生执先手,我倒看看求应堂还如何来破。”愚伯说着,看了看身边人,却见他一直盯着北堂鹰和身后的人,眉头微皱。
“怎么?”愚伯问道。
身边之人自然是花雕,他缓缓说道:“有些奇怪。”
“谁奇怪?”
“不知道。”
能让愚伯浑然不觉、让花雕看不出深浅,这情形着实少见。
花雕从北峪关外与钟离魅交手,便一路追击。两人一路交手几十次,钟离魅虽然武艺敌不过这位天下第一杀手,但藏匿和逃脱的功夫却是行家中的行家,就连花雕都被她的诡诈给骗了多次。直到憧木与大辽的战事了结,又有一人出来拦路,武功身手与花雕比起来竟然不遑多让,且杀气凛然。
有了此人搅局,花雕自然是没能杀成那位“鬼剑”,但也没吃亏。他跟着那时隐时现的气机,居然追到西平来,正好与愚伯见了面。这时他才听说,那拦路之人,竟然伤了“雷鸣哑剑”,甚至给文奉先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你若想去那边帮那书呆子和曲丫头,自去便是,老头子我在此处盯着。”愚伯似乎看穿了花雕的心思。
却不料花雕竟然摇起了头:“虽然不知那最后拦路的人在何处,但钟离魅应该就在西平。”
愚伯颔首道:“也好,找到一个算一个,将这棋子都拔个干净,看看求应堂还如何下棋。”
……
兴庆府外。
飞鹰军自贺栎领军起,便以轻骑突袭闻名,并不擅攻城。但眼前的西夏都城只有几千守军,身后又有霹雳车、撞城锤几十架,那还不砸个痛快?
这没完没了的巨石雨已经砸了两日,连兴庆府东面的城楼都已经垮了,但文奉先却仍是不下令攻城,今日更是传下了个奇怪的军令。
戚平寇领本部猛枭骑斥候哨戒,一如往常;曲铃带三千飞鹰军伏在营外,却又故意露出痕迹,仿佛生怕别人看不到一般;单通则统率剩下的飞鹰军兵马,在天刚黑的时候便悄悄离了营地。
剩下文奉先领着谷追风的几百人马,在营地里面懒懒散散地,不像个行军打仗的样子。
冬时的夜,月朗星稀,风刮在人脸上,如刀子一般。
兴庆府的城门打开,有一队兵马缓缓出城,人衔枚、马摘铃,兵刃泛着青光,杀气腾腾。
堂堂一座大夏王朝,能征善战的猛将并不少,宇文城便是其中之一,否则也不会被野利高重用——野利高虽然狼子野心,但并不昏庸,当然知道网罗一群有本事的人为自己所用。
只是可惜,宇文城勇则勇矣,却在谋略上遇到了自己无论如何都胜不了的人。
……
深夜劫营,为便行军,宇文城只带了三千兵马。行了不过一盏茶有余的功夫,便看见了文奉先的军营,就听宇文城一声冷笑:
“这汉人书生未免托大得太不像话,莫非是欺负旁人都不通兵法不成?如此明显的埋伏,也就骗骗那大辽蛮夷,想在这里班门弄斧,待本将今日取他性命!”
说罢,他对左右两员副将耳语了几句,便将手中大刀一挥:“拿得单通、文奉先者,赏千金、封万户侯!杀!”
兵马一分为三,居中一支跟在宇文城身后,如潮水般涌入飞鹰军营地,另外两边则随着副将直朝营外伏兵的痕迹杀了过去。
营中那些看似懒散的猛枭骑眨眼间便已经披挂上马,营地外曲铃一声令下,两边人马也撞在一起,喊杀起来。
文奉先的大帐就竖在十分显眼的位置,火光下透出一个人影来,宇文城一马当先,挑开幕帘,就见里面桌案前囫囵扎了一个歪七扭八的草人。
“哼,又是小儿伎俩!”
宇文城听得背后马蹄声响,微微回头瞥见是谷追风挺枪来刺,只佯作不知,待枪至脑后才一低头,手上用力将大刀向后扫去。
谷追风抬起长枪架住宇文城的大刀,嘴角禁不住浮出一丝讥笑。
宇文城不屑一顾,正要开口,忽然身侧风响。就见那桌案下飞出一个书生,整个人如箭般袭来,那短刀在眼前一晃,他只觉得脖颈仿佛断裂开来,眼前一片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