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三卷 求应堂 第一章 五绝剑

这偌大个江湖,喜欢将武林中人排个先后的可不只有千事通一个,能得到武林公认的排名,也并不是只有那名头正盛的“新江湖武评”。寻常人没有千事通那等眼力、没有那等见识,排不出武功高低,还可以排个五大兵刃、十大某某之类的嘛!排得不好,大家笑笑便过去了,若排得好,便可在江湖上流传开来。

“当世五绝剑”,便是其中之一。

顾名思义,这说的是五个用剑的人,且各有千秋,皆有让人拍案叫绝之处——

锋绝,“锈剑”花雕。千事通道:“世间兵刃,自古共分十成锋芒。而如今的江湖上,花雕的锈剑独占了九成九。”此话稍显夸张,也有些小觑天下英雄。但花雕凭一柄锈剑,着实胜了不知多少高手,折了不知多少利刃;那“剑出无血不归鞘”的锐气,世间无匹。

意绝,“金戈剑”傅红雨。早先曾有人质疑过,傅红雨的剑意,究竟几何?而直到江宁之战,傅红雨以一敌三,长剑定江湖,那雄浑浩瀚的剑意气吞万里,算是真正坐稳了“意绝”的位置。

诡绝,“鬼剑”钟离魅。这也算是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号人物,武林中人大多只闻其名,却不曾见面。钟离魅一柄剑诡诈至极,传说可将天下剑法学个以假乱真,让对手不知所措。钟离魅究竟长什么样子,用的哪里功夫,没人说得清。

快绝,“雷鸣剑”辽东哑者。“雪雁枪”也曾以快著称,但与雁夜飞那灵动飘逸的枪法不同,哑剑将一个“快”字练到了巅峰,身法虽不似鹰雁般矫健,但一剑在手却如千剑万剑,周身破绽露给你再多又何妨?叫你只有招架的份!

神绝,“阴阳剑”叶崇。那位隐居多年的欧冶孙离世之后,叶崇大抵便是世间铸兵第一人了。葬剑山内藏了数不清的神兵,什么来路都有,最好的是那欧冶孙所铸的重剑“不工”,其次便是叶崇那对双手剑,乃是叶崇用镇山的干莫鼎亲铸而成。双剑天生分阴阳,与铸剑人心神相通,加上叶崇独门的以心神御剑的法门,三尺之内飞剑如臂指使,端的堪称一绝。

五绝剑中,文奉先已见过三位。

那日战场上他意在破敌,无心与哑剑缠斗,并未真正分出高下;但他却十分清楚,哑剑的武艺放在中原江湖,也能在最顶尖的峰巅之地站稳脚跟。

而能让这柄雷鸣利刃发出如此剑鸣的人,在这天下可并不多。

这一剑带出的杀气遮天蔽日,又快又疾,直取穆幽。旁人气息皆是一滞,偏偏那穆幽似是毫无知觉,仍在一掌一掌地攻向曲铃。曲铃见这一剑,心下稍安,打定主意一鞭挥向穆幽正面,让他顾不得回头。

文奉先心中愤恨交加,一对兵刃杀得上下翻飞,血光四溅,手底下再不留半点余力。三两招杀散了眼前的杀手,循着杀气向曲铃看去,忽然心头一动,暗叫不妙。

正要呼喊出来,就见曲铃似乎也有所察觉,手腕一抖将长鞭甩向了那持剑黑衣人。再看那人,在剑尖几乎碰着穆幽时,忽地划了个圈转向曲铃,疾刺而去。

曲铃已有防备,借着长鞭使那人剑势一慢,翻身退走,正好凭此机会避开了穆幽的掌风,停在远处。

“竟然没骗过你。”那持剑人冷笑着开口,居然脆生生是个女子的声音。

文奉先和曲铃心下一齐暗呼庆幸,此人方才那一剑端的是凶狠至极,像极了他们熟悉的那位天下第一杀手,只是那杀意中隐约透出了一股媚劲,若非他们两人对那位杀手极其熟悉,察觉了不对劲,只怕曲铃就要中了招。

文奉先一跃而至,拦在曲铃身前,盯着面前的人道:“原来是你。”

他并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但却凭方才那一招认出来,这人正是当初在半路冒充花雕截杀钦差萧震的杀手。

当时他曾与此人有过交手,但对方不愿缠斗,寻机遁走,此后几次与求应堂的交锋中也不曾见过,想不到在这里现了身。

那女刺客谋划已久的一击不中,也不见气恼,更不答文奉先的话,只是将手中长剑一抖,向文奉先攻来。

女刺客的武功让人难以捉摸,文奉先接了几招,已察觉不对:此人时而招式平平无奇却杀意凛然,时而剑势变幻莫测却毫无威胁,若是顺了她的剑路,那便是时而紧时而松,偏偏又不知道她下一招是松是紧,只能时时防备,长此下去,只怕她尚有余力、自己却早已疲惫不堪。

穆幽见文奉先有了对手,便又来纠缠曲铃。先前交手几个回合,他已经看出来曲铃对他那阴寒的掌气似乎颇有些畏惧,索性全力施展开来,双掌寒气暴出,翻飞之间带出的寒意刮得人脸生疼,逼得曲铃全然无法出招,只能连连后退。

文奉先心里着急却毫无办法,这女刺客的身手尤在“铁扇”第二之上,给他压力极大。再看旁边,阿速罕在包围之中已经是左支右拙,哑剑应对寻常杀手倒是仍有余力,但却要照护耶律石,不敢离开半步。

曲铃与文奉先在一起待得久了,轻功身法也是顶尖的好手,但此刻穆幽掌风肆虐,难免会沾到寒气,身形越来越慢,忽然被穆幽抓到破绽,肩胛中了一掌,吃痛轻呼出来。

文奉先两眼充血,霎时间招式大变,全然不理女刺客的剑招,一双刀剑只管向前,由你长剑刺哪,胸口也好,面门也罢,我只管要将手中兵刃去饮你的血!

女刺客被这以伤换伤的打法弄得猝不及防,冷不丁接连中了两招,虽然也伤了文奉先一处,却险些被他将手腕削断,端的惊险。

穆幽见曲铃已伤,正要乘胜追击,不料抬手时忽觉手掌一阵刺痛,低头去看时竟是一片乌青,隐隐带着血丝,形状十分骇人。

穆幽在求应堂待久了,与那毒郎君、玉娘子之流打过交道,一看便知道自己是中了毒,至于是怎么中的……方才正是这只右手拍在曲铃身上……

再看曲铃,已经退至几丈开外,闭目抵御着体内的寒气,略有凌乱的发丝之间渗出了微不可见的汗珠,檀口微张,念念有词。穆幽见状心下大乱:“毒蝶仙”行走江湖,傍身的可不止那长鞭短琴,更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蛊虫,此刻她口里念得,莫不是……穆幽停住身形,细看手掌,竟觉得那掌纹在月光底下显得阴森可怖,皮肉下似乎隐隐有什么东西涌动,霎时间痛楚翻了几倍,让他禁不住呼出声来。

“九幽少主”不愧是靠着阴毒功夫打出名号的人,对敌人毒,对自己更毒。他心知曲铃不可能给自己解蛊,若任由这蛊虫折腾下去,还不知会是什么模样,顿时咬紧牙关,将全身寒气灌到手上,那手掌居然眼看着覆上了一层冰渣,在月下泛着青光,整只手动弹不得。

曲铃似是察觉到了,睁开双眼,见穆幽竟然行这等“断腕”之举,不由也是一惊,但穆幽只剩左手能战,她也不再那么畏惧了,便站起身来,伸手去腰间摸那玲珑琴。

穆幽见她要使那御虫驱蛊的名堂,暗叫不妙,顾不得右手的疼痛,左手蓄满了力道一掌拍去。不料曲铃不管不顾,摘下那玲珑琴,抬手轻拂,几声脆响已起。

眼见穆幽掌要拍至曲铃头顶,斜刺里寒光一闪,穆幽赶忙收招,险之又险地避过那擦着自己手腕划过的剑锋,竟是文奉先弃了那女刺客来寻他厮杀。

女刺客长剑紧追而至,文奉先却似看不见一般,只去追杀穆幽,待长剑离自己不足一尺时,忽地一矮身,就听“叮”地一声——

女刺客的长剑似撞到了什么,被一股凌厉又巧妙的力道牵着一引,竟朝着穆幽刺去,逼得穆幽避无可避,竟抬起那只结了冰的手去挡!

一声闷响之后,穆幽抓着自己的手腕,满脸痛苦地退后跌坐在地上,旁边是一只血都冻住了的断手。

文奉先的身后,是紧握玲珑琴的曲铃。

他的旁边,多了一个身披黑袍、手持长剑的身影。

哑剑、女刺客的手中剑,一起微微颤动了起来。哑剑三两招逼退围攻的对手,紧握着手中的雷鸣剑,竟发觉无法止住那剑鸣之声。

女刺客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气恼地看了一眼手中剑,又去瞥了一眼穆幽,接着好奇地望向了那个黑影。

穆幽浑身都在颤抖,强行运起寒气来将断腕冻上止住了血,也抬头将目光转向那黑影。

在他看清楚之前,就已经感受到了那股杀气。

被这样的气息笼罩,才会知道方才那女刺客剑招中带着的恐怖杀气原来并不算真的恐怖。

穆幽知道自己这女刺客同伴是谁,自然也就能猜出那帮助文奉先解了围的人是谁。

“想不到……”穆幽忍着痛,还能从牙缝里哼出声来,甚至还带着点阴森的笑,“竟然能看见五绝剑中的三人同时现身,还真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