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四十章 棋高一着

西平府外,此时已经是一片大乱,喊杀声震天。

场面几度翻转,一时间甚至都让人看不懂究竟是谁占上风。在这之前,谁都不知道野利高和呼延冲究竟藏了多少后手,又都在对方的背后埋了多少暗箭。而此时,又都已经深陷其中、无暇多想了。

那野利高,在片刻之前尚且还面带微笑,如今已经是又惊又怒,眼看着为首那骑将纵马挺枪而来,却立在原地,似乎都忘了要躲闪。

呼延冲的脸上又重新泛起了笑意,注视着他的那位心腹:狼卫统领骆承文。他是在当年叛乱中战死的前任“狼将军”骆武之子,忠心不二,对野利高恨之入骨,早就想要杀之而后快。

眼看这位西夏真正的掌权者即将血溅当场,就听得一声骏马嘶鸣,斜刺里一骑白马如电光般杀到,马上骑将穿的也是狼卫制甲,持一杆单耳青龙戟,高举过头,径朝野利高杀去。

那骆承文见来的是同袍,只当是要抢功的,赶忙死命去夹**马腹,盯着野利高的眼睛都瞪得血红,一定要抢着手刃仇人。

那马奔至野利高面前,扬起双蹄,骆承文一手勒马一手持枪,攒足了力气一枪向下贯去,就见一道银光闪过——

长枪“咔嚓”一声断成两截,而那杆斩断了长枪的青龙戟随着持戟人的手在空中打了个旋,又劈将下来。骆承文大惊失色,提起兵器去挡,却发觉手里只剩半根木棍,再躲闪时已来不及,被那青龙戟正劈在肩头,惨呼了一声朝马下坠去。

那马被乍勒住了缰绳,本就四蹄不稳,被骆承文一带,更是一齐往地上摔去,正将骆承文压在下面,一口鲜血喷出,动弹不得。

提长戟的一招救下野利高,又一招击败了骆承文,不待拨转马头,在马背上回身就是一戟,直刺一旁的呼延冲。

只听得“噹”地一声,那长戟被凌空飞来的一支短矛磕歪了准头,刺在了空处。

一个壮硕的身影一边大步飞奔向前,一边伸手从旁边揽过兵器,正是先前与雁夜飞、白双落一起避在角落里的毕大成。长枪短刀,他揽着什么便掷什么,招招不离长戟战将,逼得他无暇去刺呼延冲。

呼延冲借机退后,饶是镇定如他,此刻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脸色也禁不住泛着白。毕大成奔至马前,竟徒手去夺那青龙长戟,马上战将也非等闲之辈,两人一时相持不下。

呼延冲定下神来细看那提长戟的,却不认得,就听对面野利高笑道:“宁令王暗中重建狼卫多年,总不会以为我真的就放之不理吧?不妨再赌一局,猜猜这狼卫中有多少是我的人?”

呼延冲脸色极为阴沉。

骆承文可是他货真价实的心腹,却对这武艺高强的长戟战将毫无防备,显然此人在狼卫中混迹已久了。这样的人,究竟还有多少?这支秘密重建的狼卫,人数虽只有铁鹞子军的三成,战力却是一等一的强,本是他最后的杀手锏,如今竟然也出了纰漏……

眼前的毕大成拾了柄陌刀,正与那长戟战将斗得你来我往;远处的奚桓被两名七杀门的杀手逼得左支右拙,已经有些独木难支;地上躺着商的尸首,血迹还未干;营寨中江湖人士与铁鹞子的兵士拼得难分难解,乱作一团,甚至都分不清敌我……

三千铁鹞子军,五个营盘,这支西夏数一数二的兵马如今也与外围赶来“救驾”的部队杀成一片,分身乏术;甚至有的营盘已经被攻破,那“捉拿叛贼呼延冲”的叫喊声已经清晰可闻了。

呼延冲能用的手段,已经用尽了,却没能伤到野利高半分筋骨;他每一步、每一招都算得小心翼翼,暗藏多年,却仍然在对手强大的势力面前不值一提。

他盯着野利高,野利高也同样在看着他。兵荒马乱的营寨中,两人对面而立,每当周遭有人想冲过来去杀其中一人时,总会被旁边的人拦下,血溅当场。

呼延冲忽然间发了狠,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有他贴身藏着的匕首“豹尾”,乃是西夏顶尖的匠人铸造的神兵,上面喂了剧毒,算是武艺并不高强的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野利高见状仰天大笑:“堂堂大夏一个外姓王,竟然要亲自提刀与我短兵相接了么?呼延冲殿下,这可真的是有失风雅啊……罢罢罢,既然你再无后手,我便不再客气了!”

话音一落,四周杀气暴起,两人身边正在缠斗的三名江湖人士,忽然间分开兵刃、化敌为友,齐齐向呼延冲招呼过来。

“这些年间,多少人想取我性命,最终却死于非命,可知为何?这几位唤作大漠三隼,从不为江湖外人所知,今日亮出名号,就当是为宁令王殿下壮行了!”

野利高的笑声中,那“三隼”的兵刃泛起寒光,兵锋上映出呼延冲错愕的神色,身旁再无可救援之人——

就见霎时间银光如暴雨倾泻、梨花炸开,三隼的兵刃尽数被**开,呼延冲面前已经立了一人。

月夜飞影战连营,雪雁枪锋裂长空!

雁夜飞将一杆长枪舞得上下翻飞,那大漠三隼端的不是等闲之辈,三人进退有序、攻守兼备,面对雁夜飞快如疾风的招式,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仍然是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呼延冲发愣之际,身侧闪过一个玲珑身形,拉住他便向一旁掠去,正是白双落。

野利高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张多年未见的面孔,失声呼道:“赫连渊!”

终于,在西夏见了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之后,从这位可能是雁夜飞最大的仇人口中,他真真正正地听到了这个名字。

“你真的还活着!”野利高咬牙切齿。

然而雁夜飞可没有搭话的心情,见白双落护着呼延冲避到一旁,他手里枪势忽然一慢,胸前破绽尽露,诱得面前三柄半月弯刀齐齐抢劈进来,他竟双手直接弃了长枪,翻身跃起,一脚踹在枪身之上。

那长枪应声向着三人横扫开来,有两人避之不及,正中腰间,留下两声闷响;另一人单足点地,弯刀向上撩去,然而再快的刀路在雁夜飞面前也成了摆设,被他轻松避开,捞回长枪反手一挑,正挂住那人的手腕,弯刀溅着血“咣当”掉落在地。

“你竟然真的与呼延冲走到一条路上了。”野利高眯着眼睛,沉声说道。

雁夜飞第一次面对面地打量这位西夏“真皇帝”,没有开口——他自己心里十分清楚,他并未与呼延冲走到一条路上,以后也不会走到一条路上;但时至此刻,至少呼延冲从未害他,他救下呼延冲,就不至于让野利高只手遮天,使得自己在西夏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若呼延冲不能全身而退,那不仅是他、呼延冲的其他部下,恐怕像白双落这样的人也会受到牵连,在西夏再无容身之处,少不得要死人。

雁夜飞看得清呼延冲对他的心思,自然也不会弄错白双落的情分,谁是假意奉迎,谁是真心关切,他不忍让一个这样的姑娘因此而受伤。

也许是因为至今不敢全然相信这些别人口中的记忆,雁夜飞对面前这位“杀父仇人”并没有什么切骨之恨,只是觉得在旁观一位权势熏天、阴险诡谲的幕后黑手在左右着整个西夏王朝。

野利高似乎也再没了后手,雁夜飞想要杀之易如反掌,可他却没有动,直到旁边的白双落一声高呼,扭头看时,就见她与呼延冲夺了两匹战马,一人一骑朝着此处奔驰而来。

雁夜飞纵身一跃,上了白双落的马背,原地拨马径直冲向已经伤痕累累、仍在力撑的奚桓,趁着那宫、徵二人躲避奔马,一把拉住奚桓,抛上呼延冲的坐骑;又回马一枪刺向不远处的长戟战将,这冷不丁的一招让他猝不及防,登时失了身形,从马背上歪倒下来,被毕大成见机多了马匹,三骑马并辔闯出营寨来。

呼延冲扶着奚桓,身上也蹭了不少血污,加上他懊恼的神色,看起来颇为狼狈。

三千铁鹞子,一千狼卫,几十江湖高手,一个顶尖的刺客,加上在没藏阿吉的私军里埋下的诸多暗子,野利高竟然破了个一干二净、险之又险地恰好赢了一招。

也许方才雁夜飞可以将野利高一枪刺死,可是呼延冲从来就没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即便真的动手去杀野利高,那大漠三隼定然会以性命相搏;呼延冲虽然自身武艺拿不出手,但毕竟看多了高手相争,知道那大漠三隼绝非庸手。那种情形下,雁夜飞绝不可能力战三人的同时刺杀野利高,更别提护他周全。到时恐怕雁夜飞只顾得上管那姓白的姑娘,而不是他这个宁令王了。

那种局面之下,外面的铁鹞子迟早要被杀散,到时呼延冲也脱不了身,最终无非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而且,谁知道野利高到底还有没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