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造天堂

第二十一章 我撒谎了

我盯着戴文的脸,努力寻找着哪怕一丝关于谎言的线索。

他的眼神里除了深深地心疼和焦虑,什么都没有。

这是我多么熟悉的眼神啊。

我记得高中一次期中考前,刚好是我16岁生日,他问我有什么生日愿望。

“只要能比上一次考试前进一名就行。”我也是破罐子破摔:“我是真的学不会。”

我揉着我通红的眼睛,就差憋出两滴猫尿来,我告诉他我已经连着熬了三天通宵,但是这些化学分子式我真的搞不懂。

那时候的他,也对我露出了这个表情。

心疼,自责,担心……可那时候我的年纪还不足以读出在这些情绪之下那份小心翼翼地爱慕。

“今晚不许学了,好好回家睡觉。”他摸了摸我的头。

考试分数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全科都交了白卷。

“如果我垫底,你的名次就能至少上升一名了啊。”面对我的质问,他老实回答。

“至少我帮你实现了一个生日愿望。”

我真的不知道该气好还是该哭好。

我只知道隐藏在他名列前茅的成绩之下的,是一颗比谁都单纯干净的心。

十年了,他的眼神一如往昔。

我宁愿相信地球爆炸人类灭亡,都不相信戴文会骗我。

如果真的有什么阴谋的话,他一定跟我一样,只是这个阴谋之中的受害者。

“苗苗,为什么你不说话?”戴文又问。

“我……我出来找我的相机。”我硬逼着自己挤出一句话,抓起脖子上的相机摇了摇:“跟我想的一样,对方拆了胶卷就把相机扔在垃圾桶里,我找回来之后……”

“之后怎么了?”

“之后……之后我看见一个很像当时劫匪的人,就一路跟着他,一直跟到这就跟丢了。”

我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尤其对我爱的人。

可就在这一瞬间我做了个决定,先不告诉戴文实情。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那在一切都没有明朗的情况下,告诉他等于害了他。

要我粉身碎骨可以,但我必须保证他全身而退。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大晚上的找什么相机?”戴文的声音里压着怒气:“你几小时前才被打晕了,为什么还不长记性?你刚刚答应过我什么?”

“答应过你凡事不要好勇斗狠,不要逞能。”我机械地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偷偷溜出来?”戴文的眼睛都红了:“你是不是一定要我给你跪下才行?”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我反问道。

“刚刚我正在看书,警察打了过来,他们说有人看到你在这,我起初还不信,结果一去浴室,你果然不在。”戴文叹了口气。

一定是刚才那个邮局的女人打给警察的,他们果然都是一伙的。

“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你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打完长途还不想给钱。”

撒谎!我在心里哼了一声。

“我确实进去打电话了,但我没想过不给钱。”我脱口而出。

“你大半夜的打什么电话?打给爸妈么?”

“嗯……”

“什么事这么急?”

“没什么……我就是,就是想他们了。”我瘪了瘪嘴:“想听听他们的声音。”

“你这样爸妈反而会很担心我们的。”戴文叹了口气。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打通……”我还是没说实话:“我错了,以后不这样了。”

“我真没用,”戴文有些自责地低下头:“我答应过让你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我没有保护好你。”

“跟你没关系。”我摇了摇头:“先回家吧。”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折腾了一晚上,戴文已经精疲力竭,倒下没多久就打起呼噜。但哪怕他睡着的时候,还牢牢握着我的手,生怕我会再偷跑一样。

可我一闭上眼睛,看到的就是绫苍老的脸。

我的记忆缺失了,那戴文的记忆呢?

我记得在出租车上醒来的时候,他还靠在我旁边睡的正香。

后来我也问过他我俩怎么就迷迷糊糊地上了车,他说他也记不清楚。

会不会他也被抹去了记忆?

和我同样遭遇的,还有Sung。

我突然想起她临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什么?

难道正是那段缺失的记忆导致她的自杀?

我毛骨悚然。

如果真是这样,那该是一段多么恐惧和悲伤的记忆啊!

我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戴文死都不肯去上班,非说怕我又做傻事,我一通好说歹说,保证自己再也不会乱来,还发了毒誓自己绝不会再私自调查盗贼的事,否则就秃头烂脸长胖100斤,他才将信将疑地出了门。

看在戴文的面子上我消停了几天,每天他出门以后,我都躲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盯梢,直到那辆警车再也没有出现在巷子口的隐蔽处。

这件事情似乎终于翻篇了。

警察没有再监视我们家,周围又恢复一片平静祥和,阳光特别好,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香味。我一个人懒洋洋躺在露台上,看着一片碧蓝色的大海,心情慢慢放松了下来。

这一刻,我的生活真的单纯美丽得像白纸一样。

我过着无数人都梦寐以求的日子,不需要为三餐奔波,不需要为柴米油盐发愁。我嫁给了自己爱了十年的初恋,生活在一座零污染零噪音的美丽岛屿,每天做的都是自己最喜欢的事——拍照、做饭、画画、晒太阳。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张白纸太过干净,才让那些微尘一样的瑕疵如此明显。

Sung、劫匪和绫,他们被我无限放大再放大。

如果换成曾经的我,在国内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每天都在为了怎么熬到月底发愁,我是否还会对他们像现在这样耿耿于怀呢?

如果我把这张纸再拿远一点,如果我就此止步,如果我不再紧咬住这些事情不放,生活是否会重新变得完美?

我没办法回答自己。

真是讽刺,我得到了一切我最想要的,却又开始不顾一切地逃离。